刘府宅的马车被围在中间,明晃晃的火把照亮刘冶监眼底如同蛛网般狰狞的血丝,车厢里的刘夫人紧紧捂住女儿的脑袋,让她靠紧自己。
三两颗星子坠在漆黑的夜幕,刘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迎面带着铁锈气的湿润白雾将人团团裹住。
岳灵手指拨弄卫霄的剑鞘,侍卫们闻到铁锈气,又瞧着这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想起坊间“刘宅有妖”的传言,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眉头皱起,岳灵心猛地一紧,白芷姑娘曾说过,凡珍草名虫出世者,必有异象。
今日这雾气,相较于以往更浓郁些,空气中的铁锈气几乎凝成实体,粘在脸上,口腔内壁,吞咽中都带着淡淡的腥气。
岳灵眼中暗色闪过,那些下落不知的女子怕是有危险。
刘冶监扶着刘夫人下马车,头戴面纱的刘知珩嘴中浑浊地咕噜作响,像是喉咙卡着什么活物,面纱嘴巴的部位湿漉漉一片,瞧着浑然是个失智的野兽模样。
岳灵抬手,搭在刘知珩的面纱上:“令千金这是怎么了,我瞧着不太好,可是中邪?”
刘夫人面色一变,猛地挥开岳灵的手,将刘知珩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又像是意识到此刻的问题,嘴角勉强勾了勾。
刘冶监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拱手行礼,对上吕掌令审视的目光,脊背微弯:“掌令勿怪,小女前些日子面上生疮,再加之爱惜容貌,胡乱用药,竟使得疮口感染。”
“实在不宜见人,还请掌令原谅。”
吕掌令看了一眼岳灵,开口:“无碍,我服侍公主多年,什么没见过,说不准这疮我还有办法治愈,对刘小姐来说不也是好事一件。”
刘夫人身子颤了颤,五指拽紧刘冶监的衣服才让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额上冷汗大颗大颗滴落。
岳灵眯眼,这刘知珩身上果然有问题,按照荷笙的说法,那些下落不明的女子,和刘知珩有关联。
刘冶监拱手,垂下眼睛:“既然掌令要求,下官自然遵从。”
转身对上刘夫人泛白的脸,刘冶监微不可查地摇头,岳灵上前一步:“刘冶监,这种事情得让我来,小女儿爱惜容貌,若是被自己父亲看见,怕是要难受得哭上几场。”
不合时宜的热心肠让几人皆是一愣,刘冶监嘴唇蠕动几下,又瞥一眼吕掌令没什么温度的脸,咽下满嘴苦涩的不甘。
岳灵伸手,掀开一点面纱,少女的下巴从遮掩的黑纱中显露,随之而来的是空气久不流通的腐烂臭气,硕大的痤疮生在少女的下巴,上面还有点点黄褐色浑浊分泌物。
有人咿一声,捂住鼻子,吕掌令眯眼,挥手让岳灵放下面纱。
收回手,垂下的面纱上沾着一点黑色粉末,在夜色中与黑色面纱交融,叫人分不清彼此,岳灵垂下的指尖带着一点黑。
搓掉指尖的药物,这是岳灵特地向白芷姑娘要的药物,虽制不出彻底拔除蛊虫的办法,但医理相通,做出写诱导发狂的药物还是绰绰有余。
脚步跟在最后,岳灵打量前方扶着刘知珩略显吃力的刘夫人,两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显出几分慌乱。
转头和吕掌令耳语几句,岳令抬头看被浓雾蒙住的月,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不出半炷香,刘宅后院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惊飞树上休憩的鸟雀,岳灵在门口轻敲:“可是出什么事了?刘冶监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我们也算是老相识。”
桌椅瓷碗倒地碎裂的清脆声响过后,刘冶监略带颤抖的声响从门后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不需要。”
轻笑一声,岳灵转身和卫霄对视一眼,藏在暗中的树丛中,屋内的动静继续,长夜漫漫,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万般思绪在脑海打转,又渐渐归于虚空,岳灵抬手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的泪珠。
卫霄的肩膀递到岳灵眼前,她转头看男人在夜色中也瞧不出情绪的眼,下颌锋利,喉结滚动两下,岳灵收回视线,拍了拍人肉枕头,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把脸贴上去,闭上眼。
转头看靠在肩膀的少女,脸颊柔软的肉被挤在一起,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卫霄伸手,像是被引诱似的,指尖轻轻触上少女的睫毛。
感觉到动静的睫毛轻颤,像是翩然欲飞的蝶。
卫霄收回手,软而密的睫毛搔在指尖,仿佛一簇火苗,顺着燃到心里,按压跳动过快的心脏,似乎这样就能将跳动速率按下去似的。
与屋外短暂的温馨不同,屋内的刘夫人紧紧抱着刘知珩,少女的牙齿深深陷进刘夫人掌心,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接触的地方滚落。
刘夫人像是感觉不到痛,另一只手死死抱住刘知珩的肩膀,像是这样就能把人重新勒回自己的身体里,口中喃喃:“乖女,乖女,不怕,阿娘在,阿娘在呢。”
牙齿和骨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鲜血淋漓的骨肉尽数灌进刘知珩嘴里,她脸颊两侧鼓起两道蜿蜒的青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爬动。
痛苦的嘶吼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刘夫人死死抱着女儿,另一首在她后背轻拍,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散乱在脸侧,空洞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从发丝中射出:“乖女,不怕,阿娘会救你的,阿娘会救你的。”
“阿娘一定会救你的。”
吱呀,门扇开合,刘夫人顾不上整理头发,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跑,卫霄推醒靠在肩膀上的人,岳灵睁眼,眸光一闪,悄声跟上刘夫人的脚步。
她跑得极快,华贵的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划破,脚下缀着珍珠的绣花鞋早已沾满泥污。
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处荒废的柴房,柴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门后飘出一股浓重的腥气,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