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打扮的人快步穿过回廊,拔步床上少女呼吸微弱,一颗黑褐色的药丸缓缓推入嘴里,少女剧烈咳嗽两声,睁开眼。
跟着人前往偏室,几个小丫鬟捧了衣裳过来,岳灵伸手触碰料子,冰凉顺滑,其中一个小丫鬟举起衣服道。
“仙师恕罪,深夜仓促,府中上好的衣料都锁在库房里,只能寻得到这套素衣,都已浆洗干净,您可放心穿戴。”
手指拂过阵脚,岳灵笑道:“这针脚真细密,想来是府里最巧的绣娘做的?小姐穿这般衣物,瞧着便是被细心呵护的。”
少女枯瘦的脸颊,下巴沾着湿漉漉的涎水,眼中无半分理智,尖锐的指甲差点划破生身母亲的眼珠子。
丫鬟暗中松一口气,这仙师瞧着倒是好说话的,没有传闻中高人都有的怪脾气。
解开自己衣服的系带,岳灵又道:“只是这般料子偏薄,体弱之人穿了怕是着凉,府里该给小姐备些驱寒的汤药才是。”
“我听闻你家小姐得了风寒,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好。”
小丫鬟系扣子的手一段,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含糊道:“我不在小姐院里头,也不大清楚。”
“只知道小姐打小就体弱多病,生病是时常有的事。”
岳灵哦了一声,继续道:“那你们小姐都吃些什么药?八字是多少,闲来无事,我可以帮着看看,怕不是撞上什么邪物,得尽早驱了才好。”
手指掐诀,那小丫鬟抖了一下,嗫嚅着不肯吭声。
缓缓放下手指,岳灵眯眼,也不再为难她,自己穿好了衣服抬脚出门。
正堂已经坐着几个人,上首并排坐着两个人,是刘冶监和刘夫人,刘夫人身后站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瞧着没什么精神,是刘冶监的女儿。
刘夫人攥着她的手,时不时在背上轻拍,又撩开发丝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稚童,这样的态度,委实算不上正常。
岳灵扫视一圈,走至右侧刘冶监下方的首位坐下,旁边的刘掌柜正掀起杯盖吹茶叶上的浮沫。
刘夫人被刘冶监握住手的瞬间,肩膀微微一颤,像是终于得了撑腰的底气。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意恰到好处地漫上来,却偏生不落下来,只攥着帕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说来,还是要怪我。”
她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却掩不住指节处经年累月的薄茧。
“我嫁入刘家那年,才十六。次年便怀了珩儿,也就是我们如今的女儿。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珩儿落了地,我却伤了根本。大夫说,这辈子,怕是再难有身孕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岳灵,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怜悯:“姑娘家或许不懂,在这深宅大院里,无后便是罪。尤其是刘家这样的门第,三代单传,到了老爷这一辈,若是断了香火,我便是刘家的千古罪人。”
“是我跪在老爷面前,求他纳妾的。”
这句话一出,满堂俱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岳灵捧起茶杯,不发一言。
刘夫人的声音,却越发低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我亲自挑的人。有的是家道中落的良家子,想着知书达理,能安分守己;有的是风尘里出来的,瞧着伶俐,能讨老爷欢心。我想着,只要能给刘家添个男丁,便是让我给她们端茶倒水,我也认了。”
“可老爷……”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冶监,眼底竟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却冷得刺骨,“他心里只有我。那些妾室,进了刘家的门,却连老爷的面,都没见过几回。”
“空守着偌大的院子,守着一个‘妾’的名分,日日看着我和老爷相敬如宾,看着珩儿被捧在手心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压抑:“第一个投井的,是赵姨娘。她原是江南的官家小姐,家道败落才被送进来。性子烈,瞧着老爷不理她,竟趁着雨夜,一头扎进了井里。”
刘夫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后来,第二个,第三个…… 都是这么去的。有的说,是瞧着老爷心里没她,活不下去;有的说,是嫉妒我占着正室的位置,以死明志。”
“人人都说,是我善妒,是我容不下她们。” 她摊开手,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可谁又知道,是我亲手给她们铺的路,又是我亲手,把她们逼上了绝路?”
“她们不死,老爷便不肯再纳妾。刘家无后,我便活不成。”
轻呷一口茶水,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口感醇厚回甘。
她并没有太多惊讶,井中女子尸骨纤细小巧,不像是做惯了农活的女子那般关节常有变形粗大之状。
抬眼瞥过正堂金坚千秋匾额下的二人,女子温和敦厚,男子威严周正。
井下红颜枯骨,井上朱颜鬓改。
吹开漂浮的茶沫,茶水流过喉管,分外的苦。
“那口井,晦气得很。” 刘冶监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拍了拍刘夫人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就该填了。如今被岳仙师撞见,也是天意。”
带着埋怨的目光落在岳灵身上,仿佛怪她不识抬举,轻易掀开别人的伤疤,又往上头洒下一把盐,听皮肉烤焦的兹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