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定在大掌柜腰侧的团龙密纹的玉环上,龙纹盘绕紧密,线条凌厉,边缘嵌着细碎的东珠,下摆明黄色丝绦无风自动。
刘冶监审视的目光扫过脸上每一条褶里都藏着精明的大掌柜,这宣家,何时与长公主扯上干系。
宣家富可敌国,再加上长公主的背景,眼下这岳仙师,无论如何是动不得了。
云清不着痕迹地扫过那枚玉佩,眼神微,确实是当今天子赏赐给长公主的物件,这岳仙师,前有武艺高超的侠客护身,后有皇商宣家撑腰,如今又攀上长公主。
果真不一般。
大掌柜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玉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刚注意到刘冶监的视线似的,举起玉佩递到他眼前。
“刘冶监可要查验一下真假?免得落人口舌,说我宣家冒用皇室物品。”
刘冶监视线在玉佩和大掌柜脸上环绕几圈,说:“大掌柜说笑了,长公主的东西还能有假?”
说罢,轻抬手:“去,还不赶快把岳仙师拉出来。”
大掌柜摇头拒绝:“不劳烦刘冶监的人了,这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可不好。“
视线瞥过大掌柜身后虎视眈眈的一群人,腰间鼓鼓囊囊,下盘稳健有力,瞧着不是一般的家丁,真是好大的阵仗。
刘冶监见状脸色更沉,却也没在说话。
略一点头,训练有素的一行人小跑着动作,步子整齐划一,三两下绳子扔进井口,一人顺着绳子滑下来。
绳子刚被拽紧,岳灵却没急着上前,指尖先在井壁上轻轻摩挲起来。
方才等待救援时,她早已将这口枯井的构造摸得一清二楚。
这井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人工砌筑的青砖墙,砖缝间的灰浆早已因常年潮湿而松动,且她发现西侧井壁的砖块排列格外稀疏,靠近井底的位置,有三块砖的边缘还留着人为凿过的浅痕——显然是当年修井时预留的应急通道,只是被后续填土掩盖了大半。
她指尖敲了敲那几块砖,发出“空空”的闷响,心中已有了计较。
若宣家的人没来,她本打算用木箱里的墨斗线量准砖缝间距,再用随身携带的凿子撬动松动的砖块,顺着预留通道爬到假山下方的排水暗渠——毕竟这口井的位置恰好在假山背面,而她之前勘测刘宅时,就留意到假山处有暗渠的排水口,与井壁的通道正好相通。
岳灵摩挲着腰间的玉扇,暗自松了口气。
宣承业的人来得正好,省了她费力凿砖的功夫,只是没能试出云清的底细,稍稍有些可惜。但她并不着急,指尖轻轻敲了敲扇面,狐狸总归要露出尾巴,日后有的是机会。
“岳仙师,属下送您上去。”滑下来的护卫恭敬地开口。
岳灵点头,转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莲儿,对护卫道:“劳烦先把这位姑娘送上去,她受了伤,经不起颠簸。”
护卫应了声,小心地将莲儿绑在绳上,示意上面的人拉上去。
在家丁的护送下,岳灵拉着绳子稳步向上攀爬,井壁的砖石虽然滑,但她早已记住每一处凸起的砖角,脚步精准,没有丝毫慌乱。
卫霄抓住绳子借力,三两下跳出枯井,复又沉默立在岳灵身后。
望着岳灵沉稳的步伐,云清攥紧的手轻颤了颤。
从井口出来时,大掌柜忙不迭伸手扶助岳灵一只胳膊:”少奶奶,您没事吧?可受了伤?”
感受到指腹在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岳灵道:“劳烦大掌柜操心,我一切无碍,只是劳烦了刘冶监,方才等救援时,怕绳子不够结实,便把外衣撕成布条搓了进去,只是匆忙间没来得及取回”
刘冶监皮笑肉不笑道:“无碍,岳仙师受惊了,一时疏忽竟害得岳仙师身陷险境,若张国柱知道,怕是要责怪在下。”
岳灵勾起一侧嘴角,刘冶监交叠在背后的手猛地一颤,心中蔓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既如此,那就麻烦刘冶监,带着我,和我的随从在刘冶监宅邸梳洗一番,如此出门实在是失礼啊。”
嘴角抽了抽,岳灵关切询问;“哎呀,刘冶监有何难处,是我强人所难了。”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大掌柜麻利接话:“少奶奶,可不行啊,你是宣家的少奶奶,更是长公主钦定的人物,这样衣衫褴褛的上街,是打我们宣家的脸呢,还是”
“况且,刘宅出了这等辛秘,我们外人还是回避得好。”
“大掌柜此言差矣,刘冶监行得正坐得直,定然不会做那等腌臜事。”
大掌柜抬手拍在自己脸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打在刘冶监脸上,:“哎呦,是我失言了,刘冶监大人大量不会与我等无知小民计较吧。”
二人一唱一和,将事情颠倒黑白,刘冶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哼,无知小民,若是多几个这样的无知小民,靖国的天怕是要翻一翻了。
他们想要答案,给她们一个便是,刘冶监背在身后的手略一比划,隐在暗处的一个影子悄无声息离开现场。
卫霄抱剑的手指一紧,视线落在最外围的人身上,统一的服制分不出高矮胖瘦,脸藏在青灰色的帽子下,他皱眉,方才,那里是不是少了个人。
做好了准备,刘冶监才开口:“寒舍简陋,但也容得下岳仙师梳洗,只是井底下那些东西,怕是要被夜风吹散了。”
岳灵毫不闪避地对上刘冶监视线,在接触到他眼里的阴毒时,眉心微跳,夜风吹动发丝,她转头看那口枯井。
风呼啸着穿过井口,仿佛人痛苦着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