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道别，岳灵擦过少女肩膀，抬起的脚步停滞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

云清垂头立在众人身后，只玩味地勾起嘴角，手指有节奏地轻敲，仿佛看了一场上好的戏，实在是让人。

流连忘返。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刘冶监的女儿，发丝遮住一半眼睛，露出的一半瞳仁漆黑，岳灵向前走，鼻尖抽动，她猛地回头，在少女身上，她闻到一股味道。

泥土的腥气怪异的和某种难闻的臭气混合。

几人一时愣住，视线齐刷刷对准岳灵，刘夫人瞥眼，身边的婆子迅速带着刘冶监女儿小步从后厅离开。

茶叶的甘醇和缭绕的烟雾压住那股腥臭的味道。

岳灵眯眼，心中思索这股味道，她曾在某处听说过。

刘冶监移步，挡住岳灵探寻的视线：“岳仙师？可还有何不妥之处？”

转动眼珠对上刘冶监算不上好看的脸色，岳灵神色从容，若无其事道：“闻着刘冶监家中的熏香好闻，是什么名贵香料？”

刘冶监嘴唇动了动，说：“这些都是夫人准备的，应当是苏合香，岳仙师喜欢，就让人带上一些。”

岳灵扬起嘴角：“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刘冶监。”

眉头微蹙，不清楚岳灵在打什么算盘，刘冶监唤人来包上一些递给岳灵：“天干物燥，岳仙师要保重自身才是。”

岳灵对上刘冶监别有深意的眼睛，笑眯眯接过香料：“多谢关心，刘冶监也该多多注意，毕竟后院起火，伤及自身呐。”

出了朱红色大门，一截粉色衣角在巷子口划过，岳灵看过去，那是刘冶监府上丫鬟的服饰。

丫鬟捏紧手指，在巷子暗处踱步，牙齿咬紧下唇，点点鲜血渗出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丫鬟面色一变，她是偷偷出来的，万不能被人发现。

想到还未说出口的事情，心一横，抬脚便冲出来，岳灵的声音恰时响起：“荷花姑娘这是去哪？”

荷花，和她们同行进入枯井的丫鬟，和云清的关系仿佛不一般。

荷花猛然停住脚步，视线扫过岳仙师一行人，视线触到一个人时微微停顿，又很快划过去。

未开口，两行泪便先滚下来。

她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岳仙师，求你为我家苏姨娘做主啊。”

扶着胳膊将人托起，岳灵开口：“你家苏姨娘？”

“是，苏稚雀姨娘。”荷花咬唇，半晌才开口：“原先是枕烟阁的，头牌。”

“前些日子被刘夫人带回来，死在井中。”

荷花抬头，泪水流了满脸：”岳仙师，我本来是伺候苏姨娘的丫鬟，姨娘死后我才到园子里干活，姨娘她，姨娘她是被人害死的。“

岳灵挑眉：“哦，荷花姑娘慎言啊，刘冶监清誉，怎能被姑娘你三言两语污蔑了呢？”

荷花咬唇，本就咬得斑驳的唇上溢出两滴血珠，被她伸出舌尖抿去，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苏姨娘不是这种人。”

“她是个特别好的人，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一样，从不打骂，甚至，甚至听说谁有什么难处，还会分自己的月例银子给我们。”

手掌搭上岳灵胳膊，荷花呜咽出声：“可从那一天起，老爷带着姨娘去赴宴开始，姨娘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对了，不让一个人靠近她，还把那天的衣服全都烧了。”

荷花用力攀住岳灵，像是落水的人攀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天很冷，荷花还记院里其他人都睡下了。

她守夜半梦半醒时看见苏姨娘只穿着单衣下床，赤脚走在地上，惨白的月亮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院子里很快燃起一点火光，荷花揉揉眼睛，嘟囔几句出门去看。

火盆里燃着一件衣裳，金丝织就的雀鸟翅膀淹进火里，升腾的焰心卷动鸟儿的翅膀，仿若是一只真的雀鸟，浴火飞翔。

火光照在脸上，荷花打了个寒颤，苏姨娘的脸冷冰冰的，火堆也无法融化她脸上的冰。

之后刘冶监带着苏姨娘又去赴了几次宴席，府里的众人都说，苏姨娘这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攀上高枝儿了，一个泥里打滚的东西，怎么配。

苏姨娘听了这些话只是笑笑，让荷花别和她们一般见识，苏姨娘一天天消瘦下去，直至那天，她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砰得一声，砸进井里，血花飞溅，仿若雀鸟扇动的翅膀带起的微小气流，又向那天火盆里燃动的火苗，火星绕着鸟雀的翅膀，盘旋，飞翔。

岳灵脸色微变，搭在胳膊上的手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荷花眼里迸发出剧烈的恨意。

“是刘冶监，是他害死了苏姨娘，是他。”

记忆裹挟荷花，她仿佛陷入无边的黑暗，手指无意识痉挛蜷缩，整个人像是被强迫脱离水面的鱼。

任凭怎样扭动挣扎，也脱不开那张网。

岳灵皱眉，手指用力迅速按在几个穴位，指尖用力到泛白，她凝视着荷花瘦削苍白的脸，以及眼下那粒不断颤动的小痣，心中有什么东西呼啸着冲破牢笼。

一张强烈的酸痛唤醒沉浸在回忆中的人，荷花脸上冷汗涔涔，大口喘着粗气。

手腕上有温热的触感，她转头，岳仙师棕色，甚至接近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她无法言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