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这种事情,儿时的懵懂幻想,年少时的渴望憧憬,到了30岁,变成了简简单单的一餐一饭。没有刻意的情话,没有缠绵的□□,只是相拥而坐,却能无比安心。
工作群里不断闪现的新消息,坐在办公桌前的杜熠宁不得不从周末的柔情蜜意里抽离出来。
“你说,”英语老师转身面向杜熠宁,抱怨起学校的工作安排,“老家伙们不是不懂人性,可就是不停给人制造焦虑。明明是节后的事情,非要破坏放假前的心情!”
“俗话说的好啊,”数学老师拿着茶杯咂嘴,“虐待产生忠诚。”
“老王,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圈子!怎么会想到这种……”英语老师好奇的表情难掩八卦之心。
杜熠宁笑着起身,用沙哑的声音让英语老师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杂食才健康。”快到上课时间,英语老师也拿起书和教案,跟到杜熠宁身后,“那个御姐,今天又来了。”
“你那么关注她,不会……”
杜熠宁原本是开玩笑,英语老师却认真接茬。
“谁不喜欢姐姐啊,当然,她要是再高一点,声音再好听些就好了。”
“好可怕!”
“哪里可怕了,我只是喜欢看美女,又不是喜欢美女。不过,谁都比不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伸手拍了一下杜熠宁的屁股,英语老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笑容在楼梯口朝右走。杜熠宁轻轻叹气,朝初二7班走去。
下课前十分钟,杜熠宁把时间空出来,给孩子们传达上边对班级自治的反馈。原本沉闷的课堂立马变得闹哄哄。
“好啦,听我说先。”拉过椅子坐下,杜熠宁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事情发展到这里,自治与否已经不重要。因为我们明白了目标设置与管理,包括自我控制和实现的意义与重要性。所以,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我都希望大家把自我管理与实现放到学习和生活中。”
“没问题!”
“老师,你就看我们创造史上最佳咸鱼翻身吧!”
“你还真会给自己下定义。”杜熠宁哭笑不得,却也对大家的改变感到欣喜。
然而笑容并没有在脸上停留多久。回到办公室前,杜熠宁看到了林钰和年纪组长有说有笑的站在走廊里。
“小杜,过来。林主任等你很久了。”年级组长兴高采烈得招手,“快点!”
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两人身旁,年级组长却笑着离开,只留林钰和杜熠宁面面相觑。
“身体好些了吗?”林钰打破沉默。
在上级对下级的安慰手掌拍到肩膀之前,杜熠宁适时后退了两步。“林主任不会特地来问候我吧?”
“是。”林钰不想两人隔得过远,“但你好像并不领情。”
“项目总结我还没写完,”杜熠宁微微侧身,抗拒林钰的靠近,“写完后会抄送初稿给林主任的。”
“嗯,我知道。”
“林主任还有什么事吗?”
林钰伸出手,在快碰到杜熠宁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英语老师吓一跳,即刻收回了手。英语老师点头打了个招呼,一步三回头的走进办公室。
“周六,我在医院看到你了。你还是喜欢年纪大的呢?”林钰不再迂回,声音里的笑意难掩,“但她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呢?”
听到赤裸裸的外貌攻击,杜熠宁无奈发笑。她还是把林钰想太好了。
见杜熠宁没反应,林钰凑近她,在耳旁轻言:“她的确优秀,但你……”故意停顿,眼神不屑地上下打量杜熠宁,林钰继续挑衅。“还是说,你喜欢叫‘妈妈’的游戏?”
抱着一大摞作业的杜熠宁捏了捏手腕,看似紧张的动作让林钰的笑容更胜。
“林主任,你等我一下。”杜熠宁转身走进办公室,放下手中的东西后回到走廊。向前迈了一小步,将和林钰之间那点用于低语的暧昧距离拉近为直接的对峙。“您作为教育局领导,就是靠臆测女教师的私生活,并用性幻想来骚扰和侮辱人的吗?”
察觉到杜熠宁的怒意,林钰露出得逞的笑容,哼了一声后准备离开。但杜熠宁继续向前迈了一步拦住了她。
“怎么,杜老师想和我细聊?聊工作还是聊‘忘年恋’?”
看着林钰眼中闪过得逞的快意,杜熠宁继续往前一步,几乎和林钰身贴身。这个动作让林钰本能后退,她知道兔子急了会咬人,杜熠宁急了也会。
杜熠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但她没看林钰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落在对方的领口,用林钰打量自己的眼神打量林钰,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研究的东西。这个微小的动作剥离了眼神交锋带来的情绪消耗,让她得以冷静地组织语言,也让林钰绷紧了背脊。
抬起眼,杜熠宁的笑容消失。她嫌弃林钰多年不变的手段,不耐烦于总要扮演被迫卷入丑陋游戏的角色。就在情绪上头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现陈到欣搂着她在沙发上聊天的场景和对话——“杜老师只是困惑,其实很清楚知道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还缺乏一点点自信和对自己的宽容。”
“林主任,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聊’过。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您刚才那些话,既不是工作探讨,更不配称为私人交流,那只是单方面的基于您个人低级趣味的言语排泄。”
惊讶于杜熠宁的冷静反击,林钰的脸阴沉了下来,但很快,笑容回到了她脸上。她习惯了掌控节奏,抛出恶毒的钩子,欣赏猎物的挣扎,然后在对方溃败前抽身,留下无尽的难堪。
只是这一次,钩子不仅被杜熠宁握住了,而且还抛了回来。曾经的手下败将,用了一个极其粗鄙却又精准的比喻,让林钰看到了比猎物走进圈套挣扎而更加兴奋的东西。“也是,谁都会喜欢你这种听话又容易掌控的类型,但时间久了就会感到乏味。”
林钰的话让杜熠宁的愧疚感像一根绵长的针,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缓缓刺入,扎得她伸手捂了捂心口。
“我以为你会懂。懂这种被物化、被用下流眼光审视的恶心。可惜,你非但不懂,还把这套糟粕学得青出于蓝。用在我身上,用在我和你一样的女人身上。”杜熠宁顿了顿,一种深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不是因为被侮辱,而是因为施加侮辱的人竟是一个她曾以为至少在性别困境上能有共鸣的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那些坐在台上、自以为手握一点权力就能对女教师评头论足、开些下三滥玩笑的油腻男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林钰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游刃有余的假面出现裂痕,被直指核心的难堪刺破。
“你觉得拿捏住了我的‘镣铐’是吗?”杜熠宁终于说出了那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职业身份、社会眼光等等,是吗?”
继续向前半步,杜熠宁目光清亮,再无躲闪:“但你搞错了。这副镣铐你戴得比我更虔诚。你不仅戴着它,还把它擦得锃亮,向所有人炫耀,仿佛那是你的勋章。你靠着它才走到今天的位置,所以你也比任何人都怕听到它的响声。你被困在‘完美女领导’这套更华丽的镣铐里,以至于只能通过贬低另一个女人来确认自己那点可怜的优势。你嘲笑我,但我同情你。你攻击陈教授年纪大,除了暴露你内心对年龄和能力的双重焦虑,以及对真正实力无法被这些浅薄标准撼动之人的嫉恨,还有什么?”
说完,杜熠宁不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她微微颔首,礼貌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转身离开。即将走进办公室前,她回头看了还处在震惊中的林钰一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让办公室同事也听到的声音说:“林主任,别忘了您成为德高望重的领导之前,这幅镣铐会时刻伴随着你,无论是走路奔跑还是起舞,它都会叮当做响。”
说完,上课铃骤然响起,杜熠宁笑着回到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泰然自若地批改起作业。心中那点因“同类相残”而起的荒谬与寒意,已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做自己的畅快和更坚定的东西取代——就像陈到欣说的那般,她已经看清敌人本质也看清自身道路。林钰的恶意非但没有让她恐惧,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她绝不愿意成为的样子。
***
提着包,看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门口止步的陈到欣在深吸一口气后稳住忽然焦躁的情绪,看向鲁安安。“为什么要把回访安排在假期呢?!”
面对质问,鲁安安嘟囔了一句是患者刚好有空。她的注意力全在陈到欣包上挂着的苹果挂件上。一个小小的看上去软乎乎的很好捏,带着笑容表情的苹果。
“师父真的被年轻人蛊惑了吗?”
鲁安安自言自语般的疑问刚说出口,朱忆大声假咳嗽了几声,对陈到欣说:“师父,你可以把回访交给我们。”
“算了,既然安排了就这样吧。”坐上实验室的办公位,陈到欣把包放到桌旁。
鲁安安的视线还在那颗苹果挂件上,朱忆伸手轻拍她的后背,眼神示意她把注意力放到手边的工作上。鲁安安嗯着答应,心思却还留在“到底谁是陈到欣口中那个‘年轻人’”。
见陈到欣拿着手机似在回复信息,鲁安安也拿出手机。
ANNA:你看到那个苹果了吗?
ZY:好好干活!
ANNA:不会是裴主任吧?
ZY:别问,好好干活!!!
ANNA:裴主任不会给师父挂一个苹果啊。而且,今天师父的香水味也不对……是哪个年轻人呢?
面对鲁安安的好奇,朱忆能做的只有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数据。她不像鲁安安那样充满八卦的兴奋,多的是惊讶后的理解。那个苹果挂件,那丝不同的香水味,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女教师。自己这位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行的导师,心里被装入了一个比论文和手术排序更优先和更重要的进程。这个进程让一板一眼甚至有些过于紧绷和敏感的陈到欣变得“柔软”,就像那晚在沄洲,面对繁杂高难度的手术方案,即将发火的人在门外对着忽然到访的人说了几句后,就变回了那个可以亲近可以开玩笑可以提出反对意见的陈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