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重新选择一次，陈到欣会毫不犹豫选择其他的职业。她并不喜欢当一个医生，但她擅长成为一个医生。

“唉。”

迈入急诊留观病区，戴上口罩后陈到欣意识到了疏忽，应该给杜熠宁一个口罩，毕竟呼吸科的环境不稳定因素较多。

小方听到陈到欣的叹气声，以为是自己刚才的汇报出了问题，便再次大声汇报起来。“患者伤后有一过性昏迷，约3分钟，清醒后诉头痛，现GCS 14分（E3V5M6），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血压偏高160/95mmHg。”

“嗯，我知道了。”陈到欣戴上小方递来的手套，“神外快筛做了吗？”

“上次……老师，我……他骂我，还踢我！”小方又生气又委屈。

陈到欣叹了叹气，伸出手：“CT做了吗？MDT流程启动了吗？还是说你刚好看到我就把我‘抓进来’了？”

“……是的。”

对小方无奈摇头，陈到欣要来笔灯，亲自演示起快筛。查体后发现患者虽有头痛烦躁，但神经系统查体无明显阳性定位体征，不存在偏瘫、瞳孔不等大的情况。

“CT结果呢？”

“结论是……有血肿。呃……给，老师，你看。我……看不太清楚。”

“来，你过来。”陈到欣对着光源举起CT影片，“看到这里了吗？额颞部，我指的这里，看到了吗？这里是个小的硬膜外血肿，当然有可能是薄层急性硬膜下血肿，但中线结构无明显移位。看清了吗？”

小方仰头看着陈到欣的眼睛，摇头。“老师，我是小方，是骨科的小方……”

“这样啊。”陈到欣眼神看向无辜的小方，眨了眨眼，“目前看问题不大，但需警惕。有手术指征，但可以先保守治疗并严密观察。”

“好的老师！”小方松了口气，小声嘟囔，“吓死我了。”

听到小方的自言自语，戴着口罩的陈到欣微微一笑。“患者神外情况目前可控，我已记录。请继续处理你们的腿部骨折，但每小时需向我团队反馈一次患者意识状态。同时，联系普外科胸外科进行创伤评估，排除腹腔脏器或胸部损伤。启动MDT流程。记住了吗？还有，我团队今天谁在来着？”

拍了拍小方的肩膀，陈到欣朝护士台走去，拨打起科室值班电话，对团队成员嘱咐进行24小时严密观察。

叮嘱完，走出急诊留观室，陈到欣看到了院长和顾雯一行人。

“你不是有学术论坛吗？”顾雯上前一步，轻声问，“急诊不会call你从星城赶来的吧？”

“顾主任是在开玩笑对吧。”陈到欣露出职业微笑，微微附身侧头，“你们这……跟小方一样看到我就来抓我是吧？”

顾雯伸手掐了下陈到欣的胳膊，转向急诊大厅里的领导们。“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陈到欣陈教授，刚才说的‘新方案’。”

“什么方案？你又‘卖’我？！”陈到欣咬着牙哼哼着，被顾雯向前推了推。

林钰站在人群外围，侧着身，打量起不远处身材高挑的陈到欣——随意绑起的黑灰白头发，让她看上去有些上年纪，皮肤状态却出奇的好；笑容灿烂，体态优雅，四肢修长，把老气的灰西装白衬衫穿出了别样韵味；声音低沉有力，眼神坚定又勾人……她和杜熠宁是什么关系？！

在顾雯的介绍下，陈到欣大概猜到了“新方案”是什么，便自然地接过话茬，开始和老男人们聊得有来有往。聊完“青少年运动损伤和防治”项目的意向，陈到欣又被拉着做起“免费咨询”解答某局长关于血栓的十万个为什么，然而她的大脑却在自动运行另一套程序。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消耗早晨仅靠一杯咖啡积蓄起的本要用于“充电”的能量，来为这些毫无意义的社交供电。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林钰愈发对眼前自信优雅幽默又时刻保持着微妙社交礼仪和距离的陈到欣感兴趣。得体的西装、从容的谈吐，特别是那些老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赏识和尊重，林钰从来没得到过，正因如此，陈到欣的一切都让林钰感到一种混合着酸意的兴奋。而杜熠宁，那个记忆中无助恐慌苍白脆弱的女孩，竟然能和这样的女人产生关联？一种想要拆解甚至夺走这份“关联”的冲动，悄然滋生。如果无法拥有那种纯粹的尊重，那么扰动它、让它为自己所用，或者至少，证明自己有能力介入其中，就成了另一种极具吸引力的选项。

“这位是分管学校教育创新工作的小林，也是十分优秀的女性。”教育局领导像是名利场上落后又着急扳回一城的人，把林钰推向了话题。

“林钰。双木林，左金右玉的钰。”林钰伸出手，目光对上陈到欣，“很荣幸能邀请陈教授加入我们的项目。”

“左金右玉……”重复着林钰的话，陈到欣回想起杜熠宁说起过的同校前辈，那个美好着憧憬着又讨人厌的领导。“你好啊，林主任。”

在林钰和教育局领导开口之前，陈到欣说自己还有患者。“抱歉，还有‘患者’等着我。”

“抱歉啊各位领导，后续方案我会和林主任继续对接。我和陈教授还有会诊。”听到陈到欣要走，顾雯立马跟进，“走吧，陈教授。”

***

“会诊？你也被抓来会诊？不太可能吧顾主任？！谁敢让你来沄洲啊？”陈到欣开着玩笑，跟着顾雯走。

“就你能借口走？！”

走过急诊普内科诊室，远离了众人视野，顾雯松开挽着的陈到欣的胳膊。陈到欣从给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杜熠宁发去消息。

“陈到欣，你是不是压根没去论坛？！”顾雯双手插兜，眼神里满是质疑，“你知不知道……”

“去了，只是没参加餐会。”

听到陈到欣轻飘飘的说出没参加闭门餐会，顾雯深深吸气。“好，好，行，这是你的事情，没问题。可以。”

“顾主任，你在生气？”陈到欣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笑着看向气鼓鼓又忍着脾气的顾雯，“很无聊的。”

“我生什么气？！你的正高又不是我的正高，我管你……”

吐槽的话并没有继续，顾雯的注意力被沈宸和他身旁的女子吸引。看到沈宸也看到了自己和陈到欣，顾雯笑着抬手示意他过来。

陈到欣却微微向前一步拦在顾雯身前：“顾主任，我还没说完。”

***

沈宸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刚才还在说不肯住院的杜熠宁。戴着口罩的人看上去很疲惫，眼圈微微发红，目光紧紧盯着隔开6排不锈钢座位的顾雯和陈到欣。

“炎症还是需要治疗的，不然会反复……”

沈宸在说的话，就是呼吸科值班医生说的话。道理杜熠宁都知道，可住院太过麻烦，她没时间。她想从今天开始，从接下来开始都把周末留给和陈到欣来约会，只是，那个和陈到欣站在一块的人，就是那个在停车场扇陈到欣巴掌，情绪和力气都极其饱满到把声控灯都扇亮的人，就是那个在车里抱着方向盘哭的人啊。

杜熠宁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定格在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顾雯抬手示意沈宸的动作，陈到欣微微前倾似乎阻拦的姿势，瞬间击碎了她用生病和期待构建起的脆弱屏障。她并无忮心，只是害怕，认为自己和陈到欣的感情没有长久的基础，就像一种不在场证明，没有有力的证据，处处都是破绽。

“杜老师，我觉得你可以听一下陈到欣的意见，她肯定会劝你遵医嘱。”

“我去取药。你先过去吧。”

杜熠宁对沈宸说了句谢谢，就朝药房走去。她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排队，她需要稳住自己发抖的手指，来想清楚，是该假装没看见，还是该走过去打招呼。陈到欣，又会怎么想？阻挡的姿势，是很明确的不想让自己去打招呼的姿势。

“是啊，怎么介绍呢？怎么介绍都奇怪吧？总不能说，这是我的协议对象吧？”

低头苦笑的杜熠宁无比讨厌自己起来。为何偏偏是今天嗓子哑了呢？！

***

“还要说什么呢？你不过去吗？让她一个人排队取药吗？”顾雯向旁边挪了一步，带着些许不解和怒意瞥了眼陈到欣，“我没有要去打扰你女朋友的意思，你不用这样挡在这里！”

“好，谢谢。”陈到欣收回脚，“青少年运动外伤防治，或者其他名字的项目，我不适合参加。”

“由不得你。”顾雯翻了个白眼，朝往自己走来的沈宸走去。

“她还不是女朋友，起码现在还不是。”说出这句话，陈到欣心里充满了不安和失落，“这个距离，是她能安心的距离。”

顾雯骤然停步，转身看神情慌张的人。会慌张的陈到欣对顾雯而言是稀奇的，是非正常态的。她见过陈到欣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会毫不掩饰慌张的陈到欣。“安心的距离”五个字对顾雯而言包含了太多信息，“不是女朋友”又意味了很多可能。

“我不会过去的，放心吧。”顾雯说到做到，停下等沈宸，“只是，你也会这么跟裴元解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