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陈到欣还放在胸口的手,杜熠宁用气声开始说出忽如其来的醋意:“心跳快是因为……紧张!倒是陈教授,看诊会不管不顾就……开始听别人心跳吗?”
陈到欣把听诊器收进包里,“神外听音比较少,但也会有,可是我不明白,什么叫不管不顾?”
“你,摸到……我是说,碰到…”
“哦,哈哈,抱歉。快,穿衣服。我们需要解决比声音丢了更麻烦的事情。”
“我不需要医生,我需要……”
爱人两字太重,情人两字太浮,伴侣两字又太轻。杜熠宁起身,从背后抱住还没转身的人,为小心思表示歉意,带着笑意说出了“我需要你”。
“嗯,但还是要去医……”
“再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再去~”
松了松眉头和肩膀,陈到欣转身把人抱进怀里。听到怀里的人发出像小动物般的嗯声,自己也跟着嗯了一声,随后自顾自的哈哈笑了起来。
“好,抱一会儿再去。”
“不准笑我~”
“没有没有,但……好像唐老鸭,哈哈”
“讨厌鬼,不准笑!”
***
华泰沄州分院行政楼的会议室,长桌两侧泾渭分明,一侧是沄洲市教育局的来访团队,另一侧是医院行政班子。林钰坐在教育局领导斜后方,米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嘴角挂着标准弧度的微笑,目光掠过对面每个人的脸——由她提出的“专家进校园”方案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合作框架,眼下,条款和细节正在逐一确认。
林钰注意到主位上的分院院长,五十多岁,微秃的额头泛着油光,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种行政意味颇浓的手势无不透露着他在意的是合作能带来多少媒体报道,而非实际效果。
正想着油腻院长可能会说的话术,会议室的门被轻声推开。
“抱歉,有个会诊耽误了。”声音先于人进来。
油光满面的院长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笑容热切得过分:“顾主任!您能抽空过来,真是……快请坐!”
顾雯并没有坐让出来的主座,挑了靠近门口的空位坐下。但她的出现让空气微妙地改变了流向。林钰的目光自然地停到了顾雯身上——深蓝底白条纹衬衫搭着剪裁极佳的白大褂,一看就知道不是公配款;光泽度极高的珍珠耳钉和像被帆布包那般随意对待的奢牌公文包以及左手手腕低调的名表,无不展示着“贵气”,加之姣好的面容,顾雯的到来一下就让会议室“亮”了起来。
不同于打着官腔的男人们,顾雯姿态松弛也自带屏障,她听着项目介绍,偶尔点头却不接话。林钰观察到顾雯的视线从不与秃头院长真正对接,她看的是材料上的数据和条文,是窗外的树,是手机屏幕上偶尔亮起的消息提示。无论看哪里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有趣。林钰低下头,嘴角扬起笑。
会议一结束,几轮客套话之后,男性领导们说着天气和周六医院的喧闹先行离去,林钰则不着痕迹地截住了准备离开的顾雯。“顾主任,留步。”她声音里有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亲和力,“关于青少年心脏筛查数据标准,还有几个细节,想私下请教您这位专家。”
顾雯停下脚步,转身。沄洲秋日午后柔和的日光从整面落地窗外涌入,将林钰那身价格不菲的定制套装映得更为醒目。
“林主任请讲。”顾雯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医生看诊时的专注,又带着社交场合寒暄的微妙。
林钰向前半步,把两人拉入一个略显亲近却又不会触发社交防御的距离。“顾主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她笑了笑,笑容弧度完美,“华泰的标准固然严谨,但若完全照搬进校园,操作成本、家长接受度,都是问题。我们做行政的,考虑的是全局落地,有时候,需要把理想模型,适当灵活优化。”
顾雯微笑却不接茬。作为华泰行政和院务一手抓的“未来院长最佳候选人”,顾雯怎么会不懂“我们做行政的”这个词是不着痕迹地将她划归到“技术专家”的范畴,却将林钰自己置于更具统筹高度的“管理者”位置。
“林主任所谓的成本,是指预算,还是指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讨论?”顾雯的视线掠过林钰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向窗外。窗外,熟悉的车和车牌进入视野。顾雯停顿了几秒,目光随着陈到欣的车子移动。
“比如,筛查出某些具有遗传倾向或先天性的问题,对学校、对家庭可能都是‘麻烦’。”抬眼,顾雯看向林钰,“抱歉,我要回复一下工作信息。”
“顾主任是聪明人。教育系统求稳,医疗系统求准,出发点不同。有时候模糊地带的存在,恰恰是为了让事情能够推进下去。这是我工作这么多年,一点浅薄的心得。”林钰并没有因为顾雯低头发微信而停顿,话语里依旧是圆熟而空洞的官腔。
给鲁安安发去询问陈到欣日程的消息之后,顾雯抬起头,语气变得疏淡而直接,不再浪费任何修辞,“林主任的职责是控局,而我的职责是确保从华泰出去的任何一项标准、任何一个数据,都经得起专业和时间的检验。至于它可能引发的焦虑或争议,”她顿了顿,看向林钰,眼神清澈而冷漠,“那是需要你们用专业沟通和担当去化解的问题,不是修改医学标准的理由。”
林钰精心维持的高人一等的气场无处施发。顾雯这种不接招、不博弈、直接回到原点并关上大门的做法,让她所有娴熟的行政技巧无处着力,尤其是对方刚才那片刻看向楼下的眼神,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话已说完”的淡漠,都让林钰感到一种被彻底轻视的羞辱。
顺着顾雯刚才的视线,林钰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
还没关上车门,陈到欣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急诊住院医小方大步上前,抱住陈到欣的胳膊就开始哇哇讲诉,一会儿说着菩萨一会儿说着救命。陈到欣苦笑,一边抽出胳膊,连连点头回应“知道了”,一边招手让跟在快哭出来的小方身后的年轻医生到身边来。
“宁宁,你跟着她去做检查。”陈到欣伸手把杜熠宁揽到身边,又对年轻的女医生嘱咐,“这是我的……家人,急性咽炎失声,同时伴有肺部湿啰音,麻烦你带她先去找老余,然后带她做检查。谢谢你。”
看着还是学生模样的女医生连连点头,拉上杜熠宁的手,又拍了拍眼角含泪的住院医。
“抱歉,急诊需要我。”陈到欣对杜熠宁说了一句,就跟着小方朝急诊疾走。
唉。心里默默叹气,杜熠宁收起情绪,朝小医生微微一笑。小医生倒也利落爽快,说着接下来可能要做的检查,也说着急诊车祸外伤的患者情况有些微妙。
待呼吸科开了检查单,还没走到采血间,沈宸就拉住了杜熠宁。
“沈医生,我们要去……”
“你去忙,我带杜老师去。放心,我们认识。”
小医生半信半疑,杜熠宁笑着点了点头。小医生一步三回头,杜熠宁冲她挥了挥手说再见。转身,杜熠宁收起笑,看向咬着唇的沈宸,没等他开口,先自顾自说了起来。然而,她自以为沈宸能听清的话,沈宸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先去做检查吧,你这病得可不清。”沈宸拿过杜熠宁手里的检验单,咂咂嘴,“一个人来的吗?应该不是,不然小黄也不会带着你做检查。陈到欣?”
杜熠宁点了点头。
“你别怪我姐忙。她这人就这样,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以前跟顾主任……咳,反正她对在乎的事都挺拼的。”沈宸顿了顿,挠挠头,压低声音,“那个……杜老师,我姐她人很好,但有时候也挺难的……容易一根筋。算了”他没说完,但眼里的担忧显而易见。“嗐,不说了,先做检查吧”
沈宸的步子迈得很大,杜熠宁三部并作两步跟了一路,快跟不上时,一把拉住沈宸。看着一脸差异的人,抬手示意他俯身。
“很抱歉,让你为难。”杜熠宁凑到沈宸耳边,用力说着,“希望不会影响你和煜煜的关系。”
“不会的,放心吧。我是我,陈到欣是陈到欣,你是你,煜煜是煜煜。”沈宸尴尬的笑了笑,“先去做检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