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钟有时候像诅咒。
周六早晨七点,陈到欣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闭着眼,日程清晰如思维导图,每一条都连着她疲惫的神经。睁开眼,五个小时的睡眠并没有减轻眼睛的干涩和疼痛。她侧身拉开床头柜的小抽屉,拿出眼药水滴了几滴。
站到洗手台前,看到镜子里满脸疲惫、双眼发红的自己,陈到欣伸手拨了拨睡乱的头发。“是不是该染一染了?是不是看着太老了点?”
她摸了摸眼角,又左右转了转头,最终还是放弃了染发这个选项——一个人搞不定也懒得搞。
简单洗漱之后,她站在衣橱前连打几个哈欠,泪眼婆娑地抓了件白衬衫。连夜写的发言稿在脑内自动预演,似乎不太满意致谢环节,她停下了系纽扣的手,瞥向了一旁挂着的西装,手指划过,挑了套岩灰色的暗格纹西装,又顺手挑了同色系的领带——学术场合,有时候要穿得比老教授更像老教授。
站在镜前,满意地紧了紧领带,陈到欣走到咖啡机给自己做了杯美式,边喝边拿起手机查看信息。
昨夜和杜熠宁的聊天停留在那句语音「晚安」,几乎是下意识的,陈到欣点开听了一遍,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而后再点再听,听完,继续翻看聊天记录,笑容越来越明媚,直到喝完咖啡才放下手机。此刻,那个在沄洲安稳沉睡的人像一颗遥远但引力确凿的星球,让她纷杂的思绪在浩瀚无边的漫游中有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坐标。
星城的周六早八,内环高架的车流一如工作日,车载广播播报着天气预报,陈到欣的思绪一下就飞远到了沄洲——“在一起,需要约会吧?约会,那该做些什么呢?她应该还在睡觉吧?”到了会场,停好车,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杜熠宁的关系,始终在彼此每日的危机和短暂的深夜依偎中螺旋前进,缺乏最普通的“日常程序。”
会场空气里的咖啡香气和功利性寒暄的无聊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躲不开却无意义,因为认识的同行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而还不认识的人则需要冗长的自我介绍——既要介绍自己是个女外科医生,又要听别人的自我介绍,末了还要相互恭维。等她坐到第一排的沙发坐,方才那些在她面前吹着牛的年轻后辈和自视甚高的前辈才微张着嘴,发出感叹。
论坛议程过半,手机开始在掌心震动,周末还在实验室的硕博生们开始群聊。鲜活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抱怨、中午吃点什么、实验小鼠存活率等等各种毫无关联又恰如其分的奇异地冲淡了周围的虚浮感。本想交代几句,但在点开“华泰之星未来之星”的群之后,陈到欣敲下了一句与任何医学实验都毫不相干的话:「年轻人约会通常去哪里?做些什么?」
消息发出的瞬间,屏幕那头仿佛能听到集体倒吸冷气的声音。长达近一分钟的令人难堪的寂静后,群聊炸了。
「!!!师父???盗号了吗!!!」
「卧槽,我导……」
「老师您是不是发错群了……弱小无助.gif」
「约会?年轻人?!好奇.jpg」
「报告!常规流程:吃饭、看电影、逛街!非常规流程:只做该做的事情! 孙悟空眯眼.gif」
「想知道哪个年轻人把师父“蛊惑了”!灵魂呐喊.gif」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充满震惊与八卦气息的回复,那属于“陈教授”的面具奇异地松懈了。陈到欣甚至能想象出学生们在实验室或宿舍里面面相觑后疯狂私聊的样子。
笑着关掉屏幕,陈到欣在主持人的念白中走上台,所有外露的疲惫瞬间被收起,冷静、权威、无懈可击的专业面具回到脸上。二十分钟的演讲逻辑清晰、锋芒内敛又直指核心。她始终是完美的“陈教授”。掌声响起时,颔首致意,肌肉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之下,好不容易聚起的精力正在飞速流逝。
作为茶歇前发言环节的最后一位,刚走下讲台,论坛主席和几位业内泰斗便热情地围拢,力邀她参加紧接着的闭门午餐会,言辞间皆是“深入交流”“难得机会”。陈到欣停住脚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歉然笑容,声音清晰而不失礼貌:“非常感谢,但实在抱歉,我下午在沄洲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私人安排,必须即刻动身。”
“私人安排?”一位资深前辈微微蹙眉,半开玩笑半是施压,“比和我们这几个老头子吃饭还重要?小陈,和大伙交流也很重要啊。”老教授的话音未落,旁边已有细微的议论声隐约飘来,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揣测:“年轻人,还是浮躁…”“啧,刚有点名气就……”“一个女的这么摆谱……”
“是的,非常重要。”陈到欣的重复着,语气里带上了专家学者的那种平淡与不容置疑,“关乎大脑充电。失陪了各位。”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那些含义复杂的目光,走向出口,将那些议论、尴尬、还有未来的些许非议,都抛在了身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充电”二字意味着什么。
「会议结束,现在出发回沄洲。下午一起看个电影吧。」
***
「我刚醒!!!」
还没彻底睡醒但被闹钟吵醒的杜熠宁揉着眼,拿上手机,看到三个多小时前的消息,手指重重敲击屏幕的同时忽然意识到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呼没有真正发出声响,只有一声沉闷沙哑的气声。
完了。放下手机,用力咳了几声,试图发出声音,但用力发出的“啊”,只是低沉又细小的一声“啊”,像漏气的气球,嘶嘶冒气却并无动静。
完了。一起看电影算是约会吧?约会就这要因为自己的懒觉和突然的失声搞砸了吗?早知道昨天公开课之后就不跟年级组长“辩论”了,或许嗓子就不会罢工了。
着急忙慌开始淋浴洗澡,听到放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来不及冲洗泡沫,伸手拿起手机查看信息。
「我刚到沄州。不急。」
看着陈到欣发来的消息,杜熠宁不假思索般地准备回复,可湿滑沾满泡沫的手指怎么都打不上字,只好把手机放到嘴边,小声的发送语音信息:「你能过来吗?滨江路教师公寓1号楼1608」
「你说什么?」
看到回复,杜熠宁被气笑,把刚才的话用力再喊了一遍,顺便加上了让陈到欣把车开到车库找1610号车位的指示。
「感冒了吗?」
把手机扔进脏衣篮,不再回复,杜熠宁一门心思抓紧时间洗澡。吹干头发还在扣睡衣的扣子时,门铃响起。
“等一下!”听到自己的声音,杜熠宁皱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三步并两步朝门口走。开门,一手挽着西装,一手提着医生包,衬衫挽到胳膊露出漂亮肌肉线条的人带着疑惑的表情。
“你,还好吗?”
“嗯嗯。”点着头,把人拉到屋内。防盗门还在缓缓关闭,杜熠宁就用力抱住日思夜想的人,“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陈到欣微微下蹲,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应拥抱,“嗓子怎么了?感冒了?咽炎?听着有些严重,来,让我看看。”
摇着头,更加用力的抱紧,杜熠宁用鼻尖轻蹭陈到欣的衬衫。陈到欣被她抱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站住。“怎么了?”
“想抱一会儿。”
没有立刻追问,陈到欣只是任由怀里的人紧紧抱着,身体微微后仰的同时一只手已悄然抬起,用手背贴了贴杜熠宁的额角和脖颈侧面。
“张嘴,啊——”
杜熠宁下意识照做。陈到欣看了一眼发红肿胀的咽喉,皱起了眉头。
“到沙发上去,我听一下。”
“听什么?”
边说边退到沙发旁的杜熠宁乖乖坐下,眼瞅着发财从电视柜后咻一下“飞”出来,而后不知所踪,闹出的动静让陈到欣愣了愣,而后哈哈大笑。边笑着边说着她自己不受猫咪大人待见,边从包里拿出酒精湿巾擦了擦手,又拿出听诊器。
在陈到欣手掌暖了暖的听诊器被轻轻按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微凉的器械和温热的手掌温度让杜熠宁的脸红到耳根。
“杜老师,不用憋气,可以呼吸的。”陈到欣笑着说,“深呼吸一下。”
杜熠宁涨红着脸,又因陈到欣看似无意又专业的动作,以及近在咫尺的专注脸庞,心跳得更乱起来。陈到欣眉头微蹙,抬眼时正好捕捉到杜熠宁脸颊的绯红和游移的眼神。
“你自己听,”摘下听诊器,给杜熠宁戴上后陈到欣开始解释,“正常呼吸,听,能听到像泡泡破裂的声音吧,说明有支气管或更糟的肺部炎症存在。还有明显的心率不齐,当然,具体情况的需要去医院进一步诊断。换衣服吧,杜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