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欣发来日程表的时候,杜熠宁正忍着牙疼批改学生的作文。满纸荒唐,就如借酒劲冒着傻气坦白的自己一般。
「绿色部分是可以留给我们的时间」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上零星却规律的绿色标记像看一张精密的地图。她细细数了两遍——每周三晚上,一如往常。但不同以往的是一种奇特的踏实。这是对方在手术、教学、科研、差旅日常里“仅能”给出的时间,是对方在一切不可控中为她划出的绝对的“可控领域”,就像在惊涛骇浪的行程表上,钉下了几个不会漂移的灯塔。所谓在一起,形式上似乎没变,但内核已从“随机靠岸”变成了“定点续航”。
不同的地方在于,陈到欣像是杜熠宁“外置的异世界”感知器。和以往想象、猜想或揣测的不同,陈到欣是一个会主动报备,甚至像老杜那样走哪拍哪的人——食堂的饭菜、天上的白云、窗台的君子兰、患者送的花和零食、机场、教室、糊掉的月亮和马路边学校里看到的流浪猫、让人头疼的博士生论文等等,乍看琐碎,却让陈到欣从那个充满消毒水与生死时速的世界出发,轻柔地缠绕进杜熠宁由粉笔灰与青春期烦恼构成的日常里。它们不要求即时回应却持续证明着一种“我在”的状态。这让杜熠宁感到安心,一种被沉默地牢固地“连接”着的安心。
“想什么呢?”英语老师抱着作业进来,“嘴角都翘着,批作文这么开心?”
杜熠宁下意识按了按发疼的腮帮:“是牙疼,在龇牙咧嘴。”
“少来,”英语老师凑近,打量她,“你这哪是牙疼的脸?这叫眉目舒展,气色润泽。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谈恋爱了?”
“什么恋爱能治牙疼?比我妈的偏方还玄乎。”杜熠宁笑着反驳,把手机扣过去,心里却微微一动。变化真的明显到旁人都能一眼看出吗?刚才看手机时确实不自觉地笑了,倒不是因为内容多有趣,而是那种可靠的被分享与被记得的感觉。
“教育局那御姐,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呢,是又来找你了?”英语老师俯下身贴近杜熠宁,小声起来,“我有感觉,那种小说里师姐师妹恨海情天恩怨情仇。”
“我记得八年级英语上第三课好像是same or different?”杜熠宁侧脸对着英语老师,语气认真,“莎士比亚的悲喜剧到大学英语都不一定有哦。”
英语老师哈哈笑着,搂住杜熠宁:“你真可爱。”
“别捣乱~”推着英语老师,杜熠宁开始烦闷。林钰以班级改革的课题研究为名,时不时就来学校。这个课题一旦真正开始,消耗杜熠宁的就不只是时间。
正和英语老师说着英汉作文语言表达逻辑差异的事情,林钰就到了门口。“杜老师,有空吗?聊几句。”
英语老师意味深长地对杜熠宁点了点头:“我看好你们。”
“神经,少看点小说吧!”小声吐槽了一句,杜熠宁重重捏了捏英语老师的手,朝门口走去。
林钰穿着衬衫A裙,长发绑成马尾,干练又温柔。看到杜熠宁走来,她笑着道出目的。“是时候推进课题了,从今天开始,一周的时间,杜老师有空吧?”
杜熠宁想拒绝。陈到欣那张日常表上的小绿点此刻在她脑内不断闪烁,提醒她不该浪费仅有的约会时间而去加班推进一个明摆着很难搞的项目。明显,林钰是想给难堪。
“月底我有公开课。”找了个真实且正式的理由,杜熠宁抬了抬眼镜,对上林钰的目光,“林主任……”
林钰并没有让杜熠宁说下去,直截了当把时间定了下来。“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后。不耽误你正常的工作时间。”
“下班后也是……”
话还没说完,杜熠宁意识到上了当。下班后的时间也是她的工作时间,每周70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怎么可能不包含下班后的加班加点。
“晚上见。”
***
「晚上见。」
发出消息后,陈到欣把手机放进白大褂的衣兜里。
虽然说了在一起试试,但两人并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在一起”,甚至比协议时期相处的时间更加短暂。
想到协议,陈到欣双手插兜,对着走廊叹气。会颤抖会哭泣温软的身体逐渐具象,想念裹着丝丝情欲让她甜蜜之余感到一阵失落,她急需杜熠宁的拥抱。
身后响起清脆的脚步声,陈到欣皱起眉,把对杜熠宁的想念摇出脑袋。她不用回头就知道,王权来了。
王权穿着合体的三件套,脚踩蹭亮的牛津鞋,笑容灿烂。“哟,陈教授也在啊。稀客。”
动了动嘴角算是回应,陈到欣收回目光,直视王权的眼睛。上次风波之后,王权并没有受到处罚,连口头警告都没有。郑晓雪自然也就留在了脊柱外科,处境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王权没有抓住她什么把柄,也知道她是个硬茬,确实有人撑腰。
小小的会议室里,几大科室的正副主任除了手术中无法出席的之外,一一在列。第四季度的工作会议,依旧由顾雯主持。
陈到欣跟在王权身后进了会议室,在所剩无几的空位里选了长条桌中段的位置。左边是心内科老齐,右边暂且空着。一般而言,她身旁的空位会空到最后。但今天,下午两点整一到,匆匆来迟的张宝飞一屁股坐到了空位。
顾雯穿着藏青色的西装,白大褂一衬显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作为几年后院长的热门人选,她的装扮、徽章、头发每一寸都得恰到好处。
“马上就三季度末了,到今早为止,总院共完成四级手术827例,这个数字背后,是各科室攻坚克难的能力体现。”她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肝胆外科和神外两台全系统示范手术,展示了华泰的技术能力。但能力的另一面是规范与安全。同期,院办收到31起内部流程反馈,其中超过五分之一,指向同一种可预防的风险——主刀医师在关键环节的非计划性离台。”
她没有看王权,但每个人都知道手术室记录本上那22分钟的空白属于谁。王权鼻腔里轻轻一声气音,像是对这种“小题大做”的不屑。
“顾主任提的当然重要,”分管科研的副院长老吴适时开口,用杯盖滤去茶沫,语气醇厚如长者,“但医院的核心竞争力,终究是技术与创新的深度。比如陈到欣副主任的团队SCI论文影响因子总和超过45分,这个‘产量’在全院是拔尖的。”
赞美来得直接,陈到欣微微一笑,冲老吴点了点头,等着他明褒暗贬的下半段。
“不过,”老吴不紧不慢,话锋如手术导航般精准一转,“我最近总在思考,论文的‘数量’与临床的‘质量’,究竟该如何平衡?我们是否有时过于追求可计量的成果,而忽略了那一两项真正能改变诊疗路径的、沉甸甸的突破?”他环顾四周,笑容宽厚,“就像手术,做得快不如做得精;写文章,发十篇不如有一篇能烙进指南里。”
这番话立于不败之地。陈到欣若辩解,便是心虚于“重量轻质”;若沉默,便是默认可攀的巅峰不过如此。
“吴院的思考确实深刻。”张宝飞的声音温和切入,他总能出现在话题的缝隙里,“陈主任和顾主任带头的关于脑心共患病多模态评估的论文,已被三家国外医院引入临床路径,这或许就是‘质量’的一种体现。”他轻巧地卸去攻击,随即转向真正的目标,“说到临床路径,我注意到在有些部门在DRG付费要求下,因手术流程的不规范导致的时间延长或并发症,会直接吞噬科室的边际贡献。比如,顾主任提到的非计划性离台是否增加了风险与成本?”
话题被悄然扭回。顾雯看着手里准备的会议资料,挑了挑眉。张宝飞的突然转向在她意料之外。稍微细想又是意料之中——神外不亏损已是难事,更别提创收。此外,在正高评级的紧要关头,与其把精力浪费在科室外部,不如给真正的竞争对手一个示好,免得最后环节出什么差池。
陈到欣抬眼,目光和顾雯短暂交汇后落在会议室墙上熠熠生辉的院训“精诚仁爱”之上,每个字都金光闪闪,每个字都可能空洞无物。
“张副主任的用词还是那么精妙,不过‘边际贡献’的确是现代医院管理的核心。”陈到欣的声音不高,但谁都知道她要开始发力了,“既然说到了DRG和DIP支付改革,那每个病种有固定支付额度。大家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把我说的当成顾主任展示的PPT上神外排最末尾的解释就行。”
陈到欣一手趁着下巴,一手轻点着桌面,黑眼圈让她看上去无精打采,半侧的身子又显得她不太严肃。
“神外复杂手术用的耗材和住院时间超标,科室就会亏损,虽然前几个月神外有一场精彩的直播手术,但手术的技术劳务价值并未充分体现。在座各位主任的科室成本核算报告里,除了显性的人力、药品、耗材,还有一项常被忽略的‘情绪成本’。”她翻开笔记本,展示出一幅简洁的手绘流程图,“我们科室分析过,七成非技术性失误,根源在于团队沟通不畅或主控者情绪波动。尤其在DRG支付下,一次因情绪失控导致的沟通反复、决策延误甚至医患纠纷,其带来的时间损耗、资源浪费和潜在赔偿,会轻易抵消掉十台高难度手术带来的收益。”
她稍微停顿了几秒,让“收益”这个词在所有人心中沉下去。
“当然,这只是我们单科室的粗浅观察。”她话锋一转,看向顾雯,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陈述,“情绪成本是否会成为风险,恐怕需要管理层商议才能评估。”
话题已抛至半空,轻巧、客观,且完全基于科室管理角度。顾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她快速接过陈到欣递回来的权柄,语气平稳而权威:“陈主任观察到的现象,正是精细化管理要捕捉的隐性成本。”她按下手里的翻页笔,侧身看向PPT,“医务处下一阶段会启动主刀者状态与团队效能的专项评估,情绪稳定性将作为一项核心参数,纳入科室风险控制模型。这不再是个体风格问题,而是影响医疗质量与经济效益的管理问题。”
王权朝顾雯翻了个白眼,又看向陈到欣,对她挑了挑眉。张宝飞撇撇嘴,摸了摸下巴没来得及刮的胡渣。坐第二排角落里的裴元却神情落寞,她的思绪还在陈到欣再次拒绝自己的那个劲头里,听闻顾雯和陈到欣的默契配合后更感到深深的失落,她们,即便分手了也依旧默契,无懈可击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