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的后半程在某种压抑的共识中流淌,讨论设备采购时,陈到欣提出应加入“单位时间产出比”测算;谈及青年医师培养,她强调“不同性别医师的职业损耗率差异”也是人力成本。她的每个提议都嵌着数据的棱角,让反对者无处下嘴。
散会后,人群分流。王权随着老吴一行人谈笑离开,声音洪亮地讨论着某家新餐厅。张宝飞和陈到欣聊了几句,主动汇报了离婚官司的进度来拉近关系,又话里有话的探讨了一下陈到欣脑机项目进度和他自己的新项目申报进度。顾雯慢悠悠地收拾着文件,抬头与裴元的目光相接。
“等下和她回沄洲吗?”顾雯把文件抱入怀,“还是有其他安排?”
裴元嗯了一声,看向陈到欣后再次重重叹气。“还是不一起回了吧。你不加班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约个晚饭。”
“久攻不下?放弃了?”
“她好像始终都……不曾看向我。”裴元抚平白大褂上的皱痕,眉头越皱越紧,“我以为,顾主任这里的山翻过了,她会回头看看,然后发现,咦,还有个我。但是……”
顾雯啧了一声,挽上裴元的胳膊,开始吐槽起裴元的执迷不悟。裴元却痛苦摇头,解释起她赖以理解世界的逻辑——付出、等待、陪伴等等,在陈到欣那里完全失效。陈到欣的目光像手术无影灯,只照亮她选定的术野,之外皆是无关的黑暗。这种被排除在对方认知体系之外的感觉,比单纯的拒绝更令人绝望。
***
不再单纯的牙疼变化成了电击一般的刺痛,每痛一次眼皮就跟着跳,更让杜熠宁绝望的是会议室里只有林钰和自己。
当林钰几乎贴到脸前,温热的呼吸带着旧日记忆的压迫感袭来时,那句“你一直都单着吗?”像一坨冰冷的糖浆,让杜熠宁的牙疼剧烈到犯恶心。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右手猛地抬起,用前臂近乎凶狠地格开了林钰倾靠过来的肩膀。
“林主任!”她的声音因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自己都未预料的力道而微微变调,“请保持距离。”
“你如果还单着,我们可以试试。”
双手按在冷冷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杜熠宁无奈到发笑。她抬头看向林钰,把迷茫和厌恶丢回。“试试?怎么试?林主任觉得我和你,能试试吗?”
林钰的发问让牙疼更加剧烈,杜熠宁感到一阵真实的、喉咙发紧的生理性反胃,进而转变成对那个曾经将真心捧给学姐、却间接与林钰产生可悲联系的、愚蠢自己的终极排斥。“和你喜欢同一个人真是太恶心了!” 这个念头让她恨不得能穿越回去,给当年那个陷入迷局的自己一记耳光。那不仅仅是眼光的耻辱,更是对自我品味的彻底污染。
林钰起身,直直看向杜熠宁。“不得不说,你的确很招人喜欢。而且,那么多年,能跟上我思路的聪明人不多,你就是其中之一。”
“林主任,你……”杜熠宁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这个点,你还清醒着吧。”
林钰点了点头,微笑看向杜熠宁,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林主任看似夸奖我聪明,”杜熠宁迎上林钰的目光,语速放慢,缓缓说出心里的厌恶,“实则在夸奖你自己的眼光和魅力——看,这么聪明的人,也为我倾倒。你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证明你魅力的活体奖杯。不得不说,你真的让人讨厌。以前是,现在也是。”
“哈哈,你真可爱。”林钰并没有生气,杜熠宁像极了被踩尾巴而炸毛的猫。“既然说到了以前,你如果耿耿于怀,现在就可以打回那一巴掌。”
“不可理喻!”
“你也不无辜,何必一直把自己当受害者。”
“耿耿于怀的人是林主任吧,过去那么多年,还要拉着我来说以前!”
林钰挑了挑眉,双手环抱。杜熠宁拿起包,转身准备离开。林钰一个箭步,拉住了她的胳膊。杜熠宁瞬间僵住,然后低下头,死死盯住那只握着自己小臂的手。她没有立刻挣脱,全身散发的寒意比任何挣扎都更明确。
“松开。”她的声音很低,却毫无波澜,是通知,不是请求。
“我换一种方式,你今晚有空吗?”林钰仿佛没听见杜熠宁的拒绝,拇指甚至抚过杜熠宁露在衬衫外的皮肤。
杜熠宁终于抬起眼,不带任何愤怒或害羞,只有一片彻底的、看脏东西似的疏离。“林主任,你的触碰和你的提议,都让我感到不适。松开,或者我让整层楼的人都听到。”
“ok,没空那就算了。”林钰松开了手。并非不想继续,而是不能继续,她即便是个女人也无法强迫另一个女人。不能以眼下带职务的身份要求系统里的下级单位的职员来满足自己的欲念。
***
「我下班了,在你公寓楼下。」
坐在车里的杜熠宁觉得浑身发冷,林钰油腻的口吻和让人不适的接触都让她感到恶心。紧紧握着手机,手止不住的发抖。
嗡---嗡--- 震动传到手心,杜熠宁深呼吸点开手机,是陈到欣发来的「快来!」。
等跨进公寓,像是躲进掩体,瞬间感到安心的杜熠宁放下手里的包,钻进陈到欣怀里。
“怎么了?”双手伸到杜熠宁胳膊下,陈到欣轻轻把人掂了掂后松开,旋即打横抱起,坐到了沙发上。
杜熠宁把鼻尖贴着陈到欣的脖颈,闻着熟悉的味道,声音发闷。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要求。
“掐我一把,让我知道我在你这里,真实的在这里。”
“呃……不如……”陈到欣咽了咽口水,害怕自己想的和杜熠宁说的要求不一样,“先洗个澡?然后慢慢说?”
没有回复,却等来了一口狠咬。陈到欣发出不吃痛的嘶声,杜熠宁撑手起身,拉起陈到欣。
“好啊,但……我有些腰疼。”
“还疼?肌肉疼还是骨头疼?”把人拉回怀里,心里的欲念转为担心,陈到欣不禁皱起眉。
“怎么分清是骨头疼还是肌肉疼?”感到温热的手掌盖到腰上,杜熠宁呼吸一紧,把唇贴上陈到欣露出的锁骨上。她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
“那,我们不妨先上一节解剖课?”低沉的嗓音说着正经的词句,湿润的语气里带着迫切,陈到欣把人搂紧。“从第一节脊柱开始,好吗?”
那些骨头近似的名字和位置到底是什么,杜熠宁不曾记清。她只记得陈到欣的指骨带来的清晰和灼热。有那么一刹那,意乱情迷间的丝丝痛感与林钰抓住她小臂时那令人作呕的按压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感受更加敏感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淹没了记忆中那令人僵冷的厌恶。她用最真实的存在,对过往的幽灵进行一场彻底的驱逐。而后,愉悦到力竭。
“杜老师是想把快缺席5个月的‘课表’都在今晚补齐吗?”吻了吻缩成团的人的腰窝,陈到欣的笑意带着鼻音,“真实的感受到了吗?存在和活着?”
杜熠宁哼哼了一声,翻身,舒展开身体,搂住陈到欣的脖子。“我很想你。”
“我也是。需要聊聊吗?”
“嗯,但有些困……好累……不能这样‘补课’!”
“哈哈哈”
“混蛋~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