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拿椒盐粉,你拿辣椒粉。”杜母抬脚,轻轻踢了杜熠宁的小腿肚一下,“整天抱着手机。”
“我是在工作。”把辣椒粉放回柜子,拿上椒盐粉递上,“哎,妈妈,我不开心~”
从锅里捞出炸好的鸡翅,杜母学着杜熠宁撒娇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不开心~”
“是那群猴崽子还是那些老头子?”用筷子戳了一下,杜母满意的点了点头,挑出两个撒上椒盐粉,“给,小时候的味道。”
接过餐盘,杜熠宁说了声谢谢。“刚刚,年级组长说9月底要开一节公开课。时间那么紧……不开心。”
“今天还在假期,先不想工作的事情。再说,我们杜老师不是最会见招拆招吗。”杜母走出厨房,朝客厅喊,“老杜,剩下的菜就交给你了!”
“你还真只炸鸡翅啊!”老杜摘掉老花镜,走到娘俩身旁,凑近闻了闻杜熠宁端着的餐盘,“宁宁,工作么是做不完的,别不开心。大不了,老爹帮你。”
杜母呵呵笑:“你帮?怎么帮?上台讲冷笑话?快去做饭!”
临时增加的公开课意味着杜熠宁不该再悠闲地享受假期,应该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教案、课件、试课、试讲。这些准备的时间,都需要从已经排满的日程里“挤出来”。
饭桌上,老杜说着生意,聊着经济行情不太好。突然话锋一转。“宁宁,老爹给你买个新车吧,就当是优秀班主任的礼物。”
“都说经济行情不好了,还花钱干嘛?”杜熠宁没什么食欲,心思也不在吃饭上,“我的车还能开呢。”
“换个好点的。”老杜朝自己老婆看了一眼,等着她接过话茬。
杜母给杜熠宁盛了一小碗汤:“你爸就是虚荣心。前几天和老张老李他们吃饭,喝完酒,人家小辈来接,各个都是跑车大吉普。”
“老杜自己买呗。”杜熠宁喝了一口汤,很认真地解释,“我开跑车会被举报的。”
“谈朋友也用得到的啊。”
“老杜,你在这等我呢!”
老杜一脸为难,说是老朋友介绍盛情难却。“我都说你有喜欢的人了,推了好几次了,对方说没结婚前可以多看看。”
看到杜熠宁叹气,老杜不再往下说。
“我知道了。”杜熠宁看向杜母,“但……”
“不用有压力。”杜母自顾自说起来,“要我看,这个男的是有点矮,身高才172。而且,这个照片看着有些油腻,可能跟当律师有关系。”
“我就是这个意思!宁宁,老爹不逼你的,不结婚也可以的,不生小孩也可以的,但是恋爱还是要谈的,一个人么多少会有孤单的时候,对哇。”
“是这个道理。要是有喜欢的,宁宁,你自己要把握。”
“嗯,我知道。”
晚饭之后,洗碗机运作的哗啦声和老杜边看新闻边打电话的声音占据了整个家。杜母端来两杯玫瑰花茶,进了杜熠宁的“闺阁”。
“聊会儿~”杜母用脚跟关上房门,把杯子放到写字台,“做琵琶腿呢?”
“PPT,哈哈,什么琵琶腿啊。”被杜母逗笑,杜熠宁合上电脑,“劝我去相亲?”
“我是想说别太累,工作是做不完的。至于相亲,说白了只是旁人或你自己找的一个认识异性的途径,和恋爱、婚姻其他种种,都没有关系。”
“妈,我……”
花茶升腾的热气带出一股淡淡的香味,心里话在舌尖绕了几个来回,杜熠宁还是不敢说出来。
台风带来的风雨打在窗上噼啪做响,杜熠宁说起来留守的猫咪。
“早知道,把发财带来了。”
“是啊,小家伙肯定吓死了。”杜母拍了拍床,“来,坐过来。休息会儿。”
靠上杜母的肩头,杜熠宁试图放松,心里的不安和烦闷却在加剧,尚且无法称之为事业的工作已经榨干了她的热情,需要消耗大量精力去圆谎的真实把她推向只有她一人的悬崖,向前是深渊,向后是不敢揭开的真实。想过千万次和父母坦白,千万次自我感动后惧怕父母千万次的伤心,千千万万次自我安慰后,最终选择沉默。
如果和陈到欣那个荒唐的协议是自毁的开始,那在之前的沉默,是杜熠宁千万次无声呐喊奔溃之后的重建。一次次重来,一次次选择做“杜熠宁”,一次次孤注一掷,但不敢真实的吐露一次心声。
真心、真相、真情,重要吗?对学姐的真心,对父母而言的真相,对陈到欣动的真情,会有好结果吗?
呼啸的风声不再、雨声间歇,处于风眼之中的安宁过后,会有更大的风雨。
“妈,”搂住杜母的腰,杜熠宁轻声说,“过年,我们去海岛吧。”
“好啊,趁老头老太还能走动,也把他们带上。”杜母轻抚着杜熠宁的背,“要是你的假期长点就好了,租个海景别墅,一家人热热闹闹。”
***
新学期,正式开学第一天下午,杜熠宁想拖堂讲完新学期的班级建设规划,门卫老赵敲了敲门,见杜熠宁还在讲课,又不好意思地退回走廊等待。见老赵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杜熠宁说了句下次班会继续聊之后,散了堂。
“杜老师,不好意思啊。”
老赵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帽子:“杜老师,不好意思,上午我请假了,刚到学校。暑假的时候,我给你发过信息,说有个荔枝的快递。你回我去金州培训了,让我给同事们分了。但那会儿学校没人,我就拿回家吃了。家里亲戚说那荔枝很贵,我给你发了信息,说打钱给你,加微信,你一直没回。”
见老赵拿出手机,杜熠宁连连摆手:“不用。朋友送的……本来就是要分享给大家的。”
来回拉扯了几分钟,上课铃响,杜熠宁才得以脱身。老赵说的荔枝,在暑假如烟般的记忆里翻滚了许久,在打开手机翻出短信看到照片时才记起——写着「杜一宁」的签收单,日期是8月2日。
莫名又接受了陈到欣的好意。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回到办公室的杜熠宁放下课本,拿起手机后对着聊天框愣神。发一条信息说声谢谢?不合适,这都9月了。假装不经意提起暑假?不合适,太刻意了。继续协议?如果按“实际履行”来算,她们已经4个月没有“践行合约”了。没理由再继续了。
算了吧。
葡萄都成熟了,谁还会想念那颗荔枝呢。
***
那颗没进嘴的荔枝是什么味道?
下了班匆匆赶到相亲地点,被对方一眼认出的杜熠宁在想,那颗荔枝大概是酸涩的。
努力回忆了很久才想起眼前的男人是在金州集训后半段,关于校园法律问题环节的公益律师——季律师。头势清爽,发量浓密,带着无框眼镜,三件套西装挺括,一副精英人士的样子,一如集训时。
“梦想成真!”季律师是个开朗的人,等杜熠宁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说着自己托人找了很久才获得了和杜熠宁见面的机会。
杜熠宁一直想着插话,但在季律师过密的话脚里,她无法找到机会,只好时而点头时而嗯或哦的把聊天进行下去。直到季律师忽然从身旁的座椅上拿出一束花。
“节日快乐,虽然晚了一天。”
“不会是……教师节……吧?”
“是啊,节日快乐,园丁小姐!”
忍、没必要、不值得。杜熠宁尴尬得笑了笑。她不想回应恶俗的称呼,更不想挑起麻烦,她只想快点吃完这顿难吃的晚饭,快点离开。
季律师把话题转向了手里的花束,开始讲起不同花的种类和花期。
救命啊。杜熠宁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努力克制着情绪,告诉自己这是老杜的面子,这是她答应了要来的场合。怎么都得顺利收尾才行。
***
巡回护士说出OK,陈到欣对所有人说了声谢谢,又轻轻拍了拍还在麻醉状态的患者,说了句“祝我们都好运。”之后,匆匆离开。朱忆还想着复盘手术,裴元的夜宵请求也遭到了拒绝。
沄洲和星城不同,除了市中心商场会有到晚10点关门的商场会有些年轻人之外,整座城几乎没什么夜生活。和星城类似的是,只要没结婚,哪怕50岁,家长都会问你、催你——早点回家。
打车到市中心的红星广场,陈到欣脚步轻快,径直走进天蓝色幕墙的奢侈品店。
“提货,姓陈,手机号131XXX……”
柜姐把人引到柜台,取出耳钉交接,不忘推荐产品。“我们家还有一款带钻的同款,更闪亮,也很好搭衣服,您要不要试试。”
“不用,这幅就好。”
陈到欣拿出手机扫码,在输入付款密码时,身后想起熟悉的声音。
***
“季律师,我们还……”
相亲对象“热情”邀请的话还在上一秒,温热柔软的手紧箍着的手腕疼痛还在上一秒,那份厌嫌和怒气还在上一秒,话没说出口,抱怨还没发泄出口,那个让自己神魂颠倒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像是偷情被发现的惊慌和羞耻,让杜熠宁瞬间失声、心跳过速、脸红到眼睛发热。
“这家的首饰不怎么好看,但据说克领导,在小姑娘圈子里很流行。”季律师把杜熠宁半拉半拽地“牵”到柜台前,“你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