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的灯光太亮,香氛太浓,音乐太重,让杜熠宁产生一阵眩晕。陈到欣就侧坐在几步之外的柜台前,背影挺拔,正低头看着绒布上的首饰,认真听着柜姐的讲解,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季律师殷勤的声音在耳边继续:“你看这个豌豆造型的怎么样?小巧精致,最适合你们老师戴了,不张扬又有品位。”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杜熠宁的肩膀,试图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他的手臂范围内。
杜熠宁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用了。我不需要首饰,也不喜欢这个款式。”她的拒绝干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陈到欣。对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对柜姐微微颔首,似乎选定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肯定看见了。仿佛偷情被发现的感觉让杜熠宁如芒在背,窘迫和一种莫名的心虚灼烧着她的理智。她不是应该坦然吗?她和陈到欣什么关系都不是,至少现在不是。可为什么,陈到欣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比季律师刻意的亲近更让她难以忍受?
季律师笑容不变,眼神满是了然——这种端着架子的女教师最好应付,她们要面子,重名声,绝不会在公开场合让人下不来台,更不会真收贵重礼物。他自信地又劝了两句,话术圆滑,进退皆可,即不会让杜熠宁觉得他小气,有不会在拜金女真要礼物时他下不来台面。
陈到欣接过了柜姐递来的精致小袋子,转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她的视线在杜熠宁断在停留,又看了季律师一眼,像掠过店内无关紧要的陈设一般,然后径直向店外走去。步态从容,干脆利落。
只一眼,杜熠宁就觉得冰水浇头,浑身打颤。
“季律师,”杜熠宁深吸一口气,所有混乱的情绪瞬间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厌烦,“我想我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今晚谢谢你的晚餐,但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以后也不必再联系了。再见。”她语速很快,不容打断,说完甚至没看对方错愕的表情,就追了出去。
微凉的凉风扑面吹散了店内的闷热与香气。街道上车流稀疏,行人寥寥,哪里还有陈到欣的影子。杜熠宁站在商场明晃晃的灯光下,四处张望,心口那阵急切的热度,在晚风中迅速冷却,继而变得一片冰凉。
你在干什么?!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杜熠宁脑海中响起:你追出来干什么?向她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这个可笑的相亲不是你的本意?你们是什么关系?是彼此唯一的情侣吗?不是。是彼此承诺过忠诚的伴侣吗?更不是。你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早在几个月前就被自己的愚蠢亲手了断。
没有立场追,没有资格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此刻显得如此荒唐和卑微。失落像沉重的潮水,漫过脚踝,将她定在原地。过了许久,直到手机铃声让她回过神才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抬眼的刹那,街角暖黄色的灯光下,陈到欣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天蓝色的袋子,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她似乎就在那里等着,等着看杜熠宁像无头苍蝇般寻找,等着看杜熠宁的笑话。
隔着大半个商场前的广场,两人的目光在湿热的夜色中撞在一起。
陈到欣脚步轻盈,不紧不慢走到杜熠宁面前。夜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底映着商场LED大屏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情绪。她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湿软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杜老师不是说要‘只和我’吗?”
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辩解,都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杜熠宁抿着唇,没说话。
陈到欣并不期待回答,这几个月来,她不曾期待过杜熠宁会回答,甚至一定程度上感激杜熠宁没有回答。笃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陈到欣就不再去想杜熠宁会如何回答。或者,面对这样一个反复、犹豫、不断给自己信心,但在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立马躲回柜子里的胆小鬼,陈到欣就不曾期待过她能毫不犹豫地选择。
“生日快乐。”陈到欣把手中精致的礼品袋递上。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把不匹配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杜熠宁心底锁死的闸门。生日?谁的?那些若有似无的特别,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默契,难道只是错觉和自作多情?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这样,随手送礼,随口说些好听的话?假装的爱情在某些瞬间会比真实的爱情还要完美。痛痛快快地爱上一个钟头,抵得上平平淡淡地活上一辈子。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
原本那些因“撞见”而产生的窘迫、心虚,甚至是一丝微弱的、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愧疚,被轻慢、被混淆、被置于“众多选项”之中的羞辱感和愤怒。
“陈教授记混了吧?”杜熠宁的声音带着颤抖,“心意还是留给该给的人吧!”
陈到欣明显愣了一下,递出袋子的手顿在空中。她看着杜熠宁眼圈微红的模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很快收起那丝讶异,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温和:“是我记错了……祝杜老师,天天快乐。”
可这迟来的修正更像一种敷衍。杜熠宁心里的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她看也不看那个袋子,伸手用力将它推回陈到欣怀里,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不用了。陈教授的礼物太贵重,我受不起。”
即便不曾期待,杜熠宁的反应却让陈到欣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记错了。不是911,不是教师节后一天,不是今天。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凝滞,陈到欣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特殊的铃声,是医院紧急呼叫的设定。陈到欣眉头一蹙,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拿着袋子的手,快速接起电话。杜熠宁并没有接,纸袋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知道了。”陈到欣的语气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冷静、简短、不容置疑。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纸袋,又看向面前别开脸、肩膀微微发颤的杜熠宁,眼神复杂。有被打断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来得及厘清的急迫。
“医院有紧急情况。”陈到欣弯下腰捡起袋子,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加快,“对不起,我记错了。”
说完,她甚至没等杜熠宁回应和接过袋子,就把东西往人怀里一塞,然后跑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迅速发动,尾灯划破夜色,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杜熠宁一个人站在原地,拿着“礼物”和满心无处发泄的委屈与愤怒。她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发疼,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回到家的杜熠宁给老杜发了微信,“汇报”了一下相亲情况,不曾想如实告知之后,老杜回了个电话,说着对不起说着再也不会再因面子而让杜熠宁为难。
“爸,我累了,先不说了。”
挂掉电话,颓然坐到沙发,看着不断冒出的提醒,杜熠宁点开了聊天界面。季律师不停道歉,不停说着缘分和他无法克制的爱意。杜熠宁把晚餐费用全额转了过去,告诉季律师再发来就是骚扰了之后设置了“不再提醒”。
天蓝色的袋子就安安静静躺在茶几上。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因为被撞见相亲的难堪?因为对方平静姿态下的“轻慢”?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此刻,那种尖锐的情绪退潮后,留下的是更令人不适的泥泞感。
抓过袋子,杜熠宁带着怒意拆开,一张卡片和两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拿起打开,小盒子里是一枚纯银胸针,银色的小鸟衔着一朵玫瑰;稍大的盒子里,是最近在社交媒体自带“克领导”话题的T系列首饰,白金耳钉一对。
精致小巧的胸针和耳钉,在灯光下流转着闪耀的光泽。她翻开卡片,上面是陈到欣利落有力的字迹,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多巧妙啊。杜熠宁放下卡片,自嘲般的哼了一声。她在想,怪不得“海王海后”动不动就说“今天我生日”,原来真有人会动不动就对人说“生日快乐”啊。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杜熠宁无意识地念出声。突然“咔哒”一声,她回忆起和陈到欣的第一次——从星城回沄洲的高速休息站,陈到欣问起生日……
那时,杜熠宁心烦意乱,为桉诺面试也为离谱的相亲更为自己那个戴久了的面具,在陈到欣问起生日时警铃大作。生日?怎么能轻易告诉滥情风流的医生呢?她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防御,不想暴露任何真实的、可供对方“定位”她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