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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P13 木秀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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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最后的小长假一共5天。2台急诊脑外伤手术、1台临时的新生儿先天脊柱裂、1台预约的癫痫病灶切除,如果算上“诊断”和“舒缓”杜熠宁的焦虑,5天一共5台,假期里的陈到欣一如往常,忙碌且充实。

假期一过,华泰沄洲分院神经外科专家诊室外就排起了小长队:一些是在星城华泰做完手术的“老患者”,舍近求远特地来沄洲复诊;一些是听说沄洲华泰来了能做脑肿瘤手术的专家,特地来问诊求药。原本只安排了上午20个号,最后硬是一加再加,全天放满50个号。

被病例硬控的楚峰坐在电脑前,键盘噼啪作响快被按出火星子。一早饿着肚子只喝了咖啡的他已不再想什么时候放饭,而是憋到炸的膀胱是真的快炸了。“师父,我要去下……”

陈到欣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和患者说话。楚峰扭扭捏捏了一会儿,冲出了诊室。

“哦哟,吓我一跳,小医生怎么急急躁躁……”特地从星城来复诊的老张拍了拍心口,换上笑脸继续和陈到欣聊,“陈医生,个么接下来,我都要来这里咯?”

“复诊不用那么频繁,星城就可以。”陈到欣翻了翻老张的过往病例和最新的影像诊断资料,“礼拜二上午,挂周建国的号。”

“周医生不是专家号呀。”老张笑嘻嘻地,“手术是陈医生你做的,复诊还是得陈医生我才放心呀。”

陈到欣抬头,笑着给了另外一个方案:老年人喜欢的“专家号”、张宝飞周三上午的号。

“张医生是蛮好的。但是男人嘛,先不说不细心,看到复诊,我多问两句,他不耐烦了,板个脸开始说我焦虑了。”

“按时吃药,3个月复诊就可以了。”

老张从诊室出来,楚峰一溜小跑跑了回来,快到门口才停下。陈到欣抬眼,在白大褂上擦干手的楚峰立马挺直身子,红着脸回到电脑前。

诊室外,“老患者”们向初诊的“病友”介绍着陈到欣,从她的毕业学校、研究课题、擅长领域等等,头头是道。

“听名字还以为是个男医生。”

“年级很轻啊,水平真的好吗?”

老张听到质疑声,连忙摆手:“当初我也不敢找女医生做手术的,但家里人对比了几个主刀医生擅长的病症和手术案例,最后选了陈医生。从结果看,对哇,选对了。我手术后快3年了,效果不错吧。”

听老张这么说,等候区的人朝前动了动,向他打听起什么病症该找什么医生,“久病成良医”在老张身上可算是得到了诠释。

诊室内,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一脸哀愁,一手揪着心口,一手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男人带着黑框眼镜,初夏的天气里衬衫湿了大半,盯着陈到欣,候着答案。

“已经住院了?”放下MRI的诊断报告,陈到欣双手交叠放到桌面,“脊柱外科没给手术方案?”

中年夫妇对视一眼,男人吞咽了几次口水后开口:“我们……孩子......孩子已经在华泰住院了,今天来是想听听陈教授的意见,因为脊柱……”

男人的声音开始哽咽,女人的眼泪哗哗掉了下来。陈到欣把纸巾盒往前推了推,回头跟楚峰交代了几句。

男人安慰了妻子几句,继续向陈到欣说明来意。“脊柱外科王主任的方案相当于给小枫判了死刑,而且王主任他……传言他会把病人丢下。神经外科,我们找张主任看了片子,他的方案也差不多……”

楚峰端来两杯水,随后退回电脑前端坐。他听说过这个病人——星城体育学院的排球明星,起初症状只是头晕感到走路不稳,情况时好时坏,在急诊后保守治疗却越发恶劣起来。

陈到欣滑动椅子,回到阅片灯前,指了指,“王主任和张主任已经跟你们解释过病灶和手术的风险了吧?”

男人点头,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泪。

陈到欣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心情却颇为复杂。她想起了这个病例,是郑晓雪把她喊到急诊寻求意见的病例;一个她在等待,却无比棘手的病例。

“你们问我意见,那我们就用简单方便理解的方式来说下难点。第一,肿瘤在脊髓里面,不是在旁边。是要在数万根神经纤维中,把这个‘炸弹’拆出来,好比在豆腐里挑刺,还不能碰坏豆腐。能理解吧?”

“第二,肿瘤所在位置是在‘死刑区间’。”陈到欣的手指精准地点在C4位置,“手术中任何细微的牵拉或血供影响,都可能导致术后呼吸肌麻痹,有极大概率终身依赖呼吸机,更严重点的话是全身瘫痪……”

陈到欣没说完,女人就开始哭。残酷而真实的话语,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幻想。家属的脸色随着她的每一句话而更加苍白。男人深吸一口气,带着颤音问出了他此行的最终目的:“……陈教授,你……有把握吗?”

“没有。”陈到欣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直接,看到家属瞬间绝望的眼神,她继续道,“任何在手术前拍胸脯告诉你有‘把握’的医生,都是在拿生命开玩笑。这不是修车换零件,手术必然伴随风险,任何情况都会发生。”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透着自信和果决:“首先,我们应该有共识,那就是我们在寻求解决方案;其次,医学是科学不是巫术,我们都要接受现实,肿瘤的位置非常刁钻。最后,关于意见,我相信你们已经咨询过很多专家了,手术争取要实现的目标共三点。第一,全切肿瘤;第二,为孩子保住自主呼吸的权利;第三,尽最大可能保留肢体功能。”

女人紧紧握着男人的手,点了点头,男人推了推眼镜,说了声谢谢。待两人道谢离开,一直没吭声的楚峰忍不住开口。

“师父,你怎么又把人推回去了?”

陈到欣没正面回答,抬了抬手,把水杯递给他:“王权最近状态不好吗?丢下病人这种传言……可不能乱传啊。”

“上次晓……不是,师父,你别误会,我们没有传……”

“有些事能闲聊,有些事可说不得。”陈到欣接过水杯,看了眼时间,“去弄点三明治之类的,再来点咖啡,不要加奶,谢谢。”

楚峰离开诊室,老张冲他笑了笑。电子叫号器响起:神经外科加号2号,请到专家门诊就诊。

***

沄洲一中,初一教师办公室内。

打着哈欠,杜熠宁把手伸向咖啡杯,摸到已经凉透了的杯壁,她看了眼时间。午休即将结束,所幸下午第三节才有课。不幸的是,教务处下发的任务列表:

新款校服统计?教职工运动会项目参赛统计?夏日高温补贴人员及费用列表?女性职工生育假期统计和假单汇总?区中秋晚会节目选送名单和动员小组会议?

杂乱无序的Excel表格、字体和间距都透露着随意的Word文档,林林总总超过20M的“垃圾”文档无不透露着学校领导的计划——让不安分的、想要离开的杜熠宁忙起来。

不知为何,杜熠宁想起了那些制造焦虑的自媒体文章来《废掉一个人最简单的方法:让他去吃低级的苦》《穷忙的本质是无意义的重复》《生命最大的消耗,是活在别人的标准里》……

自己好像也陷入了“working poor”钱多钱少已经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精神消磨才是最痛苦且望不到头的折磨。

心里盘算着计划,想着大概能用多少时间来完成这堆与自己“主线任务”毫不相关的杂事,杜熠宁感到一阵困乏。睡眼惺忪眼神迷离间,办公桌被重重敲了几下。“杜老师,聊几句。”

年长的数学老师和跟杜熠宁要好的英语老师悄悄凑到了门口,他们对校长亲自下楼、亲自把人喊到走廊谈话这个举动本身充满好奇。

“杜老师,最近我接到了‘许多’关于你的投诉。”校长在许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但杜熠宁一脸置身事外的表情。

老套路。杜熠宁对无休止的举报、投诉和“小杜,我这么做为你好”感到厌烦。嗯了一声,等着校长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我帮你驳斥了大部分 ‘诬告’。可以理解,年轻人想法多,喜欢竞争一定程度上也是好事。”校长盯着杜熠宁,“不过,关于你‘策反’初三3班学生、影响志愿填报和分流的事情,胡老师的反应很激烈啊。你怎么说?”

“策反?”杜熠宁简直想笑,“校长,中考志愿填报是学生和家长的自主权。我只是在他们咨询时,提供了政策解读。”

“看,问题就在这里!”校长双手一摊,作出一个为难又了然的表情,“你的‘解读’,动摇了胡老师的工作基础。现在家长有意见,班级不稳定,中考在即……杜老师,‘稳定’压倒一切啊。”

他微笑着,说出了最终判决:“所以经过慎重讨论,学校决定,由你接回初三3班,完成最后的冲刺。有始有终,对你对学生对家长都是最好的交代,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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