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相比杜熠宁的不安,害怕一时“放纵”的后果被闺蜜发现;陈到欣更像是旁观者,因为既往的一切已经有了结果。
那句“好久不见”,让杜熠宁心跳快到眼前发黑,短短几秒间,她想了N种可能。似曾相识的恐惧,让眼前的空间和记忆交叠。卡通人偶的摇摆、儿童的嬉戏喧闹都开始扭曲,学姐逼她出柜的声音开始占据思考。
“也没有多久不见吧,哈哈,”沈宸站到中间,指了指陈到欣,“我来介绍一下吧,我表姐陈到欣,华泰神外的陈教授。”
他侧身看向冯煜和杜熠宁,思考了半秒,又看向陈到欣:“杜老师,我跟你说过的,我爸战友介绍的沄洲一中的老师,煜煜的闺蜜……”
沈宸的大喘气,让杜熠宁的不安极速加剧。所幸,沈宸很快正式介绍了冯煜。
“晚上好,女士们,荣幸至极。”陈到欣伸手,跟笑容灿烂的冯煜和紧张到手指发抖的杜熠宁握手。
落座后,冯煜察觉了闺蜜的不安,轻声询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杜熠宁捏了捏冯煜的手指,“有些累,放心吧。”
“手这么冷?!”冯煜也捏了捏杜熠宁的手,“要不要回去休息啊?”
杜熠宁笑着摇了摇头,凑到冯煜耳旁轻声说:“找姐姐来,跟找妈妈来没什么区别,大概率是个妈宝男哦”
冯煜皱眉,更用力的捏了捏杜熠宁冰冷的手掌。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热络中继续。冯煜与沈宸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不时与陈到欣交谈,杜熠宁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有在被提问时滴水不漏地回答。陈到欣应答得体,言谈间风趣而不失分寸,目光偶尔掠过桌面,也始终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社交距离,未曾在“杜老师”身上多停留一秒。
杜熠宁食不知味,既怕对方突然开口道出秘密,也怕自觉惊世骇俗的“脱轨”,在对方眼里是轻描淡写。她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演技太好?
陈到欣每说一句话,杜熠宁都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般心惊肉跳。冯煜每一次看向陈到欣好奇又赞赏的眼神,杜熠宁心里都在尖叫。
当陈到欣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出“失陪一下”并走向洗手间时,杜熠宁感觉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我……我也去一下。”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飘。
逃离那张餐桌,走向洗手间的通道无比漫长。鞋底在光洁地砖上发出侧耳的摩擦回响,杜熠宁紧绷的神经也被来回摩擦。
就在洗手间门口的转角,她看到了那个倚在墙边的身影。陈到欣似乎早知道她会跟来,正静静地等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狭路相逢,空气瞬间凝滞。
杜熠宁打好的腹稿,质问、恳求、或是故作轻松地确认,在撞上对方目光的瞬间全部蒸发殆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站在那里。
陈到欣将她这份狼狈尽收眼底。她微微偏头,向前逼近了一步。
杜熠宁的眼睛很漂亮,近似深棕色的眼瞳水亮亮的像琥珀一般,此刻受惊着急闪躲却又无处可逃的样子像极了小鹿。这种真实的恐惧让陈到欣感到十分有趣,瞥见杜熠宁紧握拳头,用指甲狠狠抠着指甲后,想要试探的念头闪了出来。
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杜熠宁本能后退,那个混乱夜晚的所有感官记忆,让她动作僵硬,显得滑稽又可笑。
“杜老师。”陈到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气音,像羽毛搔刮过杜熠宁的耳膜,“找我吗?”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杜熠宁骤然苍白的脸上,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还想让我教你点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杜熠宁恐惧的闸门。她猛地抬头,对上陈到欣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陈教授,”声音干涩、发抖,带着颤音,杜熠宁咽了咽口水,“我,我和你不一样,所以请……不要告诉……”
“我们不一样的意思是指哪方面?”陈到欣直起身子,侧过身给路人让路,“杜老师知道我们不一样,那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杜熠宁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沉默与慌乱,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她掉进了自己编织的陷阱里。
看到杜熠宁恐慌到眼圈发红,陈到欣对有趣的探索欲戛然而止,冲杜熠宁笑了笑:“沄洲华泰的同事跟我说了刘子轩留下了礼物,帮我转告他不用谢。”
“我……”
“回去吧,再说下去,他们要怀疑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桌,小情侣并未察觉异样。晚餐就在愉快和尴尬的氛围里结束。因回市区太远加上喝了带酒精的饮料,陈到欣选择在乐园酒店住一晚。
***
回到酒店房间的冯煜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致,说着和沈宸偶遇的场景,说着陈到欣那迷人的气质。
“不对,应该是危险的禁欲气质!对吧,宁宁!”
杜熠宁漫应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乐园的烟花秀时间,炫目的烟花炸裂,勾勒出童话城堡美好的轮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动。
冯煜的声音在身后絮絮叨叨,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直到冯煜跳过来,从背后搂住她。
“我的姬达告诉我,陈教授可能不太直……”
“你哪里来的姬达?”杜熠宁侧身盯着冯煜,“不能是个漂亮高个女的就是弯的吧?还有,沈宸是个妈宝,你就直接忽略了吗?”
“这有什么,我也是妈宝啊。沈宸很有主见的,也很有女性意识,除了……胖了点,减减肥就可以了。”
“你恋爱脑上头太快了吧!”
“对啊,恋爱又不是谈婚论嫁,妈宝也好姐宝也好,老娘此刻、当下、接下来开心最重要!宁宁,你当老师当成老古板了啊!谈恋爱又不一定要结婚,不是两个人在一起了就绑定终身了的,都什么年代了,对吧~”
杜熠宁无法反驳冯煜。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凌晨,直到冯煜睡着。
「我们不一样的意思是指哪方面?」
陈到欣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此刻脱离了当时的恐慌,一种迟来的、混合着羞愧和自省的情绪慢慢浮了上来,是不是反应过度了?甚至有些失礼?
陈到欣自始至终,除了那句带着试探的“还想让我教你点什么吗”,并没有任何真正越界或威胁的言行。她没有戳穿她,甚至在最后,还主动用“刘子轩的礼物”这个安全话题,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反而是自己,像只受惊的兔子,仓皇失措,用沉默和恐惧回应了对方或许只是出于好奇的探究。那句“我和你不一样”,现在想来,带着一种可笑的划清界限的傲慢,仿佛在指责对方是个渣女,而自己是站在道德高点的那个人。
她凭什么认定,陈到欣就会把那一夜当作谈资,四处宣扬?又凭什么认为,自己的“秘密”在对方眼里,值得大费周章地去“告密”?又哪来的立场去谴责陈到欣是个“渣女”?
这种自我审视让她坐立难安。她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失望,也对陈到欣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愧疚。想要倾诉的心情达到顶峰,或许对冯煜坦白是一个选择。可是,冯煜的男友是沈宸,哪怕只是恋爱,沈宸的表姐是陈到欣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告诉冯煜,那冯煜的处境会多尴尬。
毫无睡意,心绪像一团乱麻。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薄外套,决定去楼下大堂坐坐,或许空旷的环境能让她的思绪清晰一些。
深夜的酒店大堂空旷又寂静。杜熠宁找了个靠柱子的沙发区,准备坐下时,目光定在了不远处——陈到欣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在讲着什么。
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该去看她,但目光却无法从对方眉宇间那抹真实的疲惫上移开。想到自己的失礼,杜熠宁鼓起勇气,朝陈到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