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机械麻木地喝着咖啡,卫小克坐在食堂打着哈欠,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视线里出现鲁安安、楚峰、朱忆,在看到郑晓雪的时候,伸手擦掉眼角的泪,站起身。
卫小克深呼吸,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到嘴边的话却噎在喉咙,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双腿像被注射了局麻药,沉重而麻木,想过去但迈不开腿。
***
前一晚21:47,华泰急诊大楼。监护仪的滴答声、推车的滚轮声、远处传来的哭喊声,交织成急诊室永不落幕的背景音。卫小克眼神呆滞,他已经快72小时没合眼。
“小克!车祸重伤,多发伤,准备接病人!”
护士长的喊声像一道鞭子,抽醒了他几乎麻木的神经。他咒骂一声又是车祸,便冲向抢救床。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他会恨不得回到这个瞬间,掐死那个喊出“通知骨科值班”的自己。
病人是个年轻男性,脸色惨白如纸,意识模糊,嘴里无意识地呻吟着。颈托已经由救护人员戴上,但裸露的肢体能看到不自然的扭曲。
“血压80/50,心率140,血氧90!”护士快速报出生命体征。
小可的大脑瞬间像被分成两半,一半在尖叫“救命!我救不了!救命!谁来救救他救救我!”,另一半强行启动培训形成的肌肉记忆。
“两条大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查血型交叉配血,准备4单位……准备6个单位血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但指令清晰。他一边为病人连接心电监护,一边快速进行体格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存在、胸廓挤压试验阴性、腹部有压痛、右下肢感觉运动消失……”
脊柱!他的心头一紧。这不仅仅是失血性休克,很可能有脊髓的损伤。
“通知骨科值班!快!”他朝护士喊道,自己则开始准备深静脉穿刺包,病人的血管条件很差,他必须建立更可靠的生命通道。很快脚步声传来,沉稳而迅速。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抢救床旁。
“大师姐!”小克几乎是脱口而出,心里瞬间安定了几分。郑晓雪没有看他,目光锁定在病人身上,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快速听取汇报。
“多发伤,休克,双侧侧肢体感觉运动丧失,平面大概在T10水平…”
郑晓雪的手已经按上了病人的脊柱,动作精准而稳定。“联系影像科,准备全脊柱CT,要快!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整个抢救团队的动作似乎都因她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协调、高效。卫小克感到了安心——郑晓雪身上有师父的影子,每一个指令都落在最关键的点上。
可惜,监护仪上的血压依然在危险线下徘徊。郑晓雪眉头紧锁,对卫小克低声道:“不行,等不了影像科慢慢排了。我打电话通知王主任,你先稳住。”
“通知主任”——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卫小克心上。那位以脾气火爆闻名的王主任,脊柱外科的一把手王权……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不耐烦的呵斥。
***
餐桌前,听小可讲到这,鲁安安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挂掉电话,鲁安安先行告别。
朱忆和楚峰互换眼神,看向双眼发直的小可。
“王权来了?但人还是没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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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6手术室,无影灯发出惨白的光。郑晓雪作为一助,打开术野,视野内的情形让她心沉到谷底——脊柱骨折碎片严重压迫脊髓,腹腔内也有活动性出血。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他们起跑就晚了。
王主任风风火火地刷手进来,声音比人先抵达手术台。“搞什么!拖到现在!甲强龙为什么不用?!麻醉怎么回事?血压这么低怎么开?!”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粗暴地伸出手:“电刀!”
巡回护士张姐亲自坐镇,默默递上器械,眉头微蹙但没说话。手术在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进行。王权技术娴熟,动作快得眼花缭乱,脾气也一样“出众。
“吸引!”王权的声音炸响。
郑晓雪手中的吸引器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拉钩啊!没吃饭吗?!”他的视线像刀一样刮过她的手,“陈到欣就教出你这点力气?!”
郑晓雪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她紧抿着嘴唇,没有辩解,只是更用力地暴露着手术视野,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患者心率骤然下降,变成了一条可怕的直线。抢救程序立刻启动,但一切仿佛都是徒劳。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在几次无力的波动后,最终还是拉成了一条平静而残酷的直线。
“嘀————————”漫长的、令人绝望的长音回荡在手术室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权猛地将手里的血管钳摔在器械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妈的!”他低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手术室,留下一屋子死寂和疲惫不堪的团队。郑晓雪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那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巡回和器械护士走上前,默默清点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失败的味道,混合着王权留下的暴戾气息。
站在手术室门口,静静看着一切发生的卫小克感觉被掐住了喉咙,双眼发热,双手发抖。他并非第一次见证死亡,但这次,他惴惴不安。
几分钟后,家属在手术室外拉着郑晓雪边打边哭,保安上前拉也无济于事,混杂着痛苦和咒骂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走廊。“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才手术!你害死了我儿子啊!”
手术是讲分级的,郑晓雪没有单独做四级手术的资格,但家属只认为是延误了治疗才导致了死亡。同样,卫小克也成了“攻击目标”——那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的年轻男医生。
卫小克反驳了几句。他尽力了,郑晓雪也尽力了。医疗责任遵循“谁诊治,谁负责”,将状态稳定的病人交接给另一位医生后,该医生就接管了病人的医疗决策和法律责任。虽然只要交接班记录清晰、内容完整,并且交接时病人的状况确实如实际记录,那么后续的病情变化和结果,主要责任在于接手医生。
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家属很快就进行了举报,并把消息发给了媒体「华泰年轻女医生草菅人命,耽误手术时机!」
如果值班的不是郑晓雪,自己没有喊骨科值班,那她是不是不用受这无妄之灾。卫小克深呼吸几次,朝院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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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方的事故调查很快启动,从23:00开始到早晨8:30,顾雯一直在会议室里,一夜未睡让她眼见的憔悴。家属不仅投诉,还找了媒体,要不是上头有人压着,这会儿华泰已经等上热搜头条。
所有参与该死亡病例救治的关键人员,包括一助郑晓雪、二助卫小克、麻醉医生、巡回护士、器械护士等,都已经提交书面报告,陈述了自己所见的客观事实,整个过程并无违规和失职。但一切都因主刀医生王权的“患者情况太差”和“一助失误”而待定——责任不在他,而在郑晓雪和已经死亡的患者。
法律顾问团队的律师站在一旁,把拟定的通告递给顾雯。看完通告,顾雯并不感到轻松。对外,医院、医生的确没有责任,任何一步都在规范内;但对内,这个风险事故终究要人负责,若王权免责,那郑晓雪就要担责——甲强龙该不该用,全脊柱CT是否及时等等,如果家属诉讼,这些问题还是需要去面对。
希望不用走到那一步吧。走出会议室,郑晓雪和卫小克站在走廊。
“不用干活吗?站在这干嘛?”顾雯眼见两人杵着就生气,“该干嘛干嘛去!”
“顾主任……师父那边……”卫小克战战兢兢,“是我连累……”
“你本事那么大,能连累陈到欣?她怎么教你的?有时间伤感,不如好好想想再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
顾雯推开两人,气鼓鼓地朝电梯方向走去。快走到电梯口,又站住,朝两人招了招手。
“小克,你把自己看太重,但能力还不够来扛事,明白吗?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连累师父连累师姐这种话,不要主动给对手递刀让他们逮着机会。还有,真要替你们师父考虑,就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强,否则只会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