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雯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卫小克自我感动的悲情，露出了底下怯懦的核心。他感到一阵被看穿的羞耻，随即，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被这番话撬动了一丝缝隙。原来，他不需要成为悲壮的英雄，只需要成为一个更可靠的医生。

卫小克如释重负呵呵笑了起来：“不会有事的！”

郑晓雪冷冷哼了一声，满脸鄙夷：“是你觉得天要塌了而已。还有，你很闲吗？我来这里是调查组找我问细节，你来干嘛？找骂吗？”

太好了，卫小克在想，太好了，这些姐姐凶巴巴的还肯骂自己，太好了！

***

请假申请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杜熠宁就收到了“不受理”的回复。教务处主任的“关心”和“指点”很快就通过微信传来。

「请假不是逃避的方式，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战斗。公开课被抢，你需要的是反思，年轻人向老教师多请教多学习，没什么丢人的。别懈怠。给你批2小时假，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到学校开会。」

求之不得是不配，但不能拒绝领导施舍的好意。刚退烧的杜熠宁暗暗发笑，同时祈祷自己能活过今天。至于明天，只要不死就有希望。

享受难得的两小时悠闲，到了9:45，杜熠宁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关系要好的英语老师和历史老师看到她，惊呼“美！水水润润的美！”

“是浮肿~”即便知道对方只是夸张地挑起话题，杜熠宁还是很乐意接收善意，“烧了两天，我快死了。”

“怪不得，哈哈哈，都瘦了！”英语老师递过一瓶燕麦奶，“补一补”

“我那群小崽子，早上没闹事吧？”杜熠宁把包放到抽屉，说了声谢谢。

“乖得很。对了，刘子轩回来上课了。”英语老师又分了点小番茄给杜熠宁，“就是……哎，开会你就知道了。”

说是开会，但实际上是无聊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会议最后，教务处主任说最近有些年轻教师心思活络开始涉猎自媒体做科普，也展示年轻教师私生活积极阳光的一面，是好事，但前提是做好本职工作。然后，话锋一转，点名杜熠宁。

杜熠宁在神游，没有听到教务处主任的点名。

无聊的会议让本就体力不支的她感到困乏，思绪也就不受控制。她觉得自己像一堆被点燃的煤，不冒烟，但烧得炙热。想到前几晚陈到欣嘴唇亲吻过的手腕，右手拇指就不自觉抠中指的指节。

“主任点你”，一旁的同事轻轻提醒，道醒梦中人。

“啊，哦”，松开手，杜熠宁看向教务处主任，“没问题，我听领导的安排”

教务处主任一愣，意识到杜熠宁开小差，倒也不责怪，而是说起了星城桉诺的事情，在同事“了不起！”“你可真敢啊！”的不同眼神里，教务处主任公布了杜熠宁的新职务——教务处助理。

同事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教务处助理诶，以后你就能升职去教务处嘞”

杜熠宁呵呵笑了笑，她知道这只是“打一巴掌再给个枣”的职场手段，甚至这都算不上给枣，是给拉磨的驴戴上一个镶了金边的眼罩，既让你看不到别处，又能对外宣称待你不薄。

杜熠宁回到办公室，把飘忽的神识拉回。恍惚间，陈到欣的呼吸声好像就在耳边。

——别去想！你在干嘛！为什么要在学校想这种事情！

——可是……你喜欢那感觉对吧

——太无耻了！停下！

杜熠宁用手拍了拍脑袋，恨不得把手指插进脑壳捏一捏脑仁。她还有很多事，有课要上，有作业要讲，有PPT要做，有学生要管，有课件要改。家长的微信、校领导的问询等等，生病而浪费了的周末，她得补回来。

下午的课没讲五分钟，杜熠宁的嗓子便彻底背叛了她。前一秒，她还在念着《未选择的路》——“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后一秒，声音便碎成了嘶哑的气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落叶。她正站在讲台这条“路”上，而身体却替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失声的、沉默的路。

赵子涵听着尖锐的气声，自觉嗓子卡住，跟着杜熠宁清了清嗓子。正烦闷懊恼的杜熠宁听到赵子涵有样学样，指了指他，让他走上讲台。

“替我上课吧。”扯住赵子涵的胳膊，把教案本递给赵子涵，“来，别害羞。”

赵子涵扭扭捏捏，在起哄中接过教案，看着上面漂亮的手写字体，再看面无血色的杜熠宁，心里那丝怪异感升起。一张嘴，是自己怪异的声音，引来哄堂大笑。

杜熠宁拍了拍桌子，用尽全力发出“安静”两个字。

嘴里念着教案上的文字，赵子涵时不时看向杜熠宁，脑内拼凑着听来的流言和自己“交手”得到的信息，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喜欢杜熠宁的人是初三3班的班主任，那个尖酸刻薄的男人！

忽如其来的骑士精神让赵子涵挺直了背，声音变得高亢嘹亮——自家的班主任得自家人守护！

课后，杜熠宁想找赵子涵聊聊作业和成绩的事情，小子连连摆手说有要事，和杜熠宁约了过几天再说后便跑出教室。不多久，孙雅婷出现在教室门口。

“服了，上个班而已，何必呢？”递上喉糖，孙雅婷继续吐槽，“要不别干了，别哪天倒在岗位上了。”

看着喉糖包装，杜熠宁皱眉——陈到欣给的同款。她在购物平台看过，一盒100多块钱一小盒。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办公室，杜熠宁让孙雅婷跟上。

“干嘛？”

“不需要，我是说，我很好！”杜熠宁吃力地发声，表情痛苦，“跟我来，把钱给你。”

“不用，你快好起来，公开课不是还要坐后排听么？你这样，岂不是完败？！”

杜熠宁挑眉，摇头，一把拽住要走的人，拖着她去了办公室。在包里翻了半天，只有75块钱纸币。孙雅婷看了看杜熠宁办公桌上的摆件，指了指其中一个抱着竹子的熊猫。“用这个交换吧，寓意好。”

杜熠宁把钱和盲盒摆件塞到孙雅婷手里，吃力地告诉她：“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知道了，唐老鸭，嘎嘎嘎”

杜熠宁翻了个白眼，把桌上的作文本递给她，示意她发下去。“过几天……”

“别说话了，休息吧你，我去上课了。”

孙雅婷一走，赵子涵走了进来，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枇杷膏，duang一声放到办公桌上。“好好吃药！”

“你们……给我回去上课！我还用不到你们关心！”

“你这女人，怎么不识……”

话没说完，杜熠宁杏眼瞪圆，指着门口：“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