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靖川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冷透了,连双腿都有些发软。程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哭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泪静静地淌。
穆靖川不敢刺激他,只恳求道:“程池,把刀放下……”
程池不听,只说:
“‘梅先生’没说过要杀你,是温舒乔自作主张……是他自己想杀了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跟我讲过……但没关系——”
“有关系!”程池突然大喊道,手里的刀尖摇晃着,“有关系……就是有关系!温舒乔想杀了你,可我不想。穆靖川,你听懂了吗!”
穆靖川看着刀尖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小口,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把刀放下,程池!你身上在流血……”
两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被照得很长,如同两只纠缠在一处的野鬼。程池用力指着自己的心口,近乎剖白地说道: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能让我疼……只有你……穆靖川,只有你会让我疼!”他抽噎一下,眼泪流了满脸,“因为我爱你……温舒乔他不爱你……”
穆靖川心如擂鼓,被过于直白的表达扼紧喉咙。程池说“爱”,这几乎是不可能从程池口中说出的字眼。震撼的爱意与紧张的恐惧一同挤压着他,几乎要将他夹碎,穆靖川的心脏跳得飞快,连呼吸都在颤抖。
黑色的浓雾从视线中央猝不及防地炸开,穆靖川眼前一黑,突然失去平衡,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尖锐的耳鸣声突然出现在他近乎失聪的右耳中,他闭上眼睛,默默忍耐着。
程池手中的匕首松动一瞬,眼泪和抽噎都骤然停下。他上前一步,一下子滑在穆靖川面前,丢下刀,抬手扶他。
“你怎么……”
“程池,”穆靖川缓过一阵子,伸手握住他,眼前黑雾缓慢退去,程池哭花了的脸庞出现在他视线里,“跟我回去,你在流血……”
程池一愣,触电一般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穆靖川死死攥住,挣脱不了。
“穆——”
“程池!”穆靖川提高声量,耳鸣声也一同变得刺耳得难以忍受,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按着本能开口,“你怎么会觉得我不爱你呢?你是装成温舒乔,不是变成温舒乔,怎么就能说在我心里你们是两个人呢?”
“你以为你的演技就那样好,把温舒乔演得天衣无缝?你以为你能演得像请神上身?你以为我就那么蠢,连你那些错漏百出的破绽都看不出来吗——”
“我为什么装傻呢?”穆靖川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他,耳鸣声刺痛着他的太阳穴,“因为我爱你啊!即便你骗我我也爱你,即便你想杀我我也爱你;即便你是个冒牌货,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是装的——可我还是爱你!因为我爱的根本不是那种贴心又讨好的伪装,不是那种虚假的温柔——我爱的就是你啊!”
程池仿佛已经被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重击了,双眼只是空洞地睁着,眼泪无声地、止不住地流。他蹲在穆靖川面前,没被紧握的那只手缓慢地摸索脚边的匕首。穆靖川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把匕首夺过,远远地丢了出去。
“程池你跟我走……”仿若恳求,“你看不到你背后的伤口……你真的流了好多血……”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程池却无动于衷地和他僵持着。他只是在默默地想:眼泪是滚烫的、血液好像也是滚烫的,怪不得身上这么冷……
程池突然奋力甩开穆靖川的手,起步的时候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跑去捡那把匕首。穆靖川惊呼一声,撑着地面站起来,可程池已经摸到了那把刀,双手紧握刀把面向穆靖川。
他好像哭的更厉害了,站在人行道的边缘,像一株摇摇欲坠的芦苇。
“我想一个人……就一个晚上……求求你了,我发誓明天早上就会回来……我发誓。”
“我不会逃跑的,明天你和林栩然想把我抓起来也行,把我关起来也行……求求你……我只要一个晚上……”
穆靖川早就心软,但程池背后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血液隐没在他一身黑色的衣物里,但却沿着织物的缝隙滴答到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渗进地砖。
他硬起心肠,至少现在不能放他一个人走。
“你先跟我去医院,伤口处理好了我就走。你现在不能一个人——”
空荡荡的高架桥毫无征兆地出现一辆汽车,移动的光源如同正在黑夜中寻找什么。车灯从程池背后照过来,突然像坚定了什么目标一般直直地驶来。程池没敢回头,不愿意给穆靖川夺刀的空档,而那辆车却真的急刹在了他的背后。
车窗降下来,他突然听到一声久违的:
“程哥!”
程池睁大双眼,没有回头。
“……赵致良?”穆靖川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琴姨给我打电话,说我哥遇到麻烦了,”赵致良攥着方向盘,简洁说道,“怎么了这是?”
程池没有解释,也没问这辆车是哪儿来的。他放下刀,飞快地拉开后座的车门,逃跑一般地坐进去。
“开车,开车……”
“怎、怎么了?”
“快走!去哪儿都行,你带我走——”
赵致良不明所以地踩下油门,犹豫起步。穆靖川拔腿追上去,扒着车窗对赵致良说:
“带他去医院,麻烦你……”
“医、医院?”
“快走赵致良!”程池大喊道。
穆靖川最后叮嘱一句,终于松开手。汽车孤零零地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车灯的光芒都消失不见了,轰鸣声却还隐约响在夜风里。
压抑的抽泣声止不住地从后排传来,赵致良担忧地看向后视镜里,程池蜷缩在后座上,紧紧抱着自己。
他心里明明有一万个问题要问,却都在听到哭声的一刹那被他自己强行按了回去。他从没见过程池哭。明明是被打断肋骨都不会出声、被别人羞辱也就立刻打回去的人——他的程哥——怎么可能哭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