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大早就要陪着赵致良去台球厅,可到了半夜,程池还是赌气没睡。
薯片早就吃完了,程池当然没吃饱,很后悔自己进来的时候只拿了一包。
床头的电子钟“滴答”一声,数字跳到了半夜两点。现在已经是周一了,穆靖川还要早起去警局上班,想必已经睡了。
程池盯着表上的“2”看了许久,蹑手蹑脚地下了地。
右手用不了,他用手肘压住门把,左手轻轻把反锁的房门拧开。程池缓慢地把门打开,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蹑手蹑脚地进了客厅。
洗澡还是要洗的,只是他实在不想让穆靖川帮他。其实他还没试过自己洗,前几天都是赵致良帮他的——反正赵致良被房东撵出来,在他家白吃白喝,让他当丫鬟程池也没负罪感。
穆靖川家浴室的灯装修时规划得不好,开关和他定做的柜子重叠了,做好之后在柜子里开了一个洞,开关被装进了柜子里面。
程池顺手摸进去,把柜门拉开,摸到那个开关,按了下去——
灯光亮起,把浴室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
浴室最里面放着一个浴缸,平时不怎么用,但拜穆靖川的洁癖所赐,还是擦的很干净的。程池站在浴室里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独臂大侠的造型,比起用花洒,或许还是用浴缸的难度比较小。
思考需要很久,可决定一瞬间就能做好。程池走到浴缸旁,把下水口堵住,拧开浴缸的水龙头。
他把左手放在水流下感受水温,摸了半天却也没怎么摸出来。这个动作只是聊胜于无,失去痛觉后他总是不小心把水温调得太高,可之后为了不烫到自己,又总把水调得太冷。
他开着水龙头做别的事去了。
毛巾穆靖川已经拿出来了,就挂在毛巾架上。程池看了一眼,开始脱衣服。
一只手做什么都很不方便,只是脱个短袖就脱了半天。等他把衣服全都脱掉,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
程池摸了摸水温,关掉水龙头,小心地下了水。
热水漫过胸口的感觉让人感到很安全,上次泡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程池想到。
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晚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热水的包裹实在太温暖,他在水里泡了没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
好困。
他又打个哈欠,往头顶撩了撩水,伸手去够一旁的洗发水。戴着支具的搭在浴缸边上,俨然成了摆设,一只左手在头上打沫很困难,揉了两下就开始累了。
程池打个哈欠,往后一靠,后脑搭在浴缸边上。
好累,而且好困。
好困……
“嗯……”
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吵,泡沫在耳尖上的流动实在是弄得人很痒。程池皱了皱眉头,不悦地睁开眼睛。起初被浴室暖色的明亮灯光晃了一下,又紧紧把眼睛闭上。
水声还在响,其间掺杂着按压洗发水的声音。程池思绪迟钝,还没从困意中回过神,后脖颈忽然被一双手托了起来。
他悚然一惊,睁开眼睛,看清身旁撸起袖子的穆靖川时,刹那间,他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穆靖川托着他的后脑,指尖沾着泡沫揉在他的头发里,忽然却看到他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突然——
被一把推在地上的时候,穆靖川心里唯一的念头是,眼前这人不愧是地下街坂崎良,身板不壮,力气却大得吓人。
程池这一下用力颇重,一点儿情面都没留,穆靖川挨了一下,立刻就从板凳上摔下去,栽在地上。
“诶……你那天就是这么打那个泰拳选手的?”
穆靖川狼狈地从地上起身,顺手把板凳扶起来,又坐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水温熏着,程池脸上早就一片死白了。他到这时还瞪大眼睛盯着穆靖川看,脑筋已完全不会转了。
穆靖川还是很淡定,他拿起浴花,在手里揉了揉,把白色的泡沫揉得更多,就往程池头上抹去。
程池呆若木鸡地看着他,过了半天才想起来看看身下。水面上的泡沫全然无用,热水还是很清澈。
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全在水底。
他的耳尖瞬间烧起来,从脸到脖子,整个红透了。
细心的穆警官忘了给程池留下最后的脸面。
穆靖川拎着他那只骨折的右手,平静而愉快地把手心的洗发水揉在程池头发里。他甚至小声地哼起了歌,和今天下午洗衣机的结束音一模一样。
穆警官的心态太好,仿佛路过水池,随手洗了个冬瓜。
“我今天熬夜看球赛呢,听到你在浴室捣鼓,结果没过两分钟就没声音了。过来一看,你早就睡着了。”
“所以还是得麻烦我帮你洗啊,瞎逞强什么啊……”
程池紧闭双眼,下唇也死死咬着。穆靖川的手很大,在他的脑壳各处揉着,很是仔细。
“我本来还想着,周一要加班,趁周天没事儿把猫一洗。结果还是害我半夜三更干体力活啊……”
猫?
程池实在忍不住:
“不会说话就闭嘴。”
“生什么气嘛……”
穆靖川低低地笑起来。
程池放空自己,干脆老僧入定。经过今晚,他的脸面已经破了个稀碎,今后也不必捡起来了。
笑着笑着,穆靖川突然问:
“诶对,你知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
“你小时候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知道猫很怕水吗?因为猫的祖先来自沙漠。”
程池闭着眼睛,皱了皱眉。
“给猫洗澡的时候很麻烦,因为它总是乱叫,还会挠人……每次洗猫它都骂得很脏。”
“?”
穆靖川很得意,笑声里多了几分得逞的愉悦。
程池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回问:
“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
“兔子?”
“那只兔子后来被外面的野猫叼走吃了。”
“……”
此人的青春期看来是要一直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了。穆靖川心想,默默地忍气吞声。
“憋气,我要浇水了。”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程池闭上眼睛。
“所以……”穆靖川周旋许久,终于还是问他,“你怎么知道浴室的开关装在柜子里面?”
泡沫随着热水从程池细长的眼睫上流下来,穆靖川拿起一块儿干毛巾,潦草地擦了擦程池的脸。程池薄薄的眼皮被他搓的有一点儿红,他睁开眼睛,浴室里浅黄色光线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很温暖。
“仔细找找不就行了……”
程池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在愈发潮湿而闷热的浴室里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穆靖川低着头: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