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靖川又用干毛巾搓了搓他的头发,接着把沐浴液挤在手心里,抹在他的脖子和胸口处。
穆靖川的手很热,他手心里石榴味儿的沐浴液很凉。捂在他心口处的时候,程池瑟缩一下。
“躲什么?”
“不用你帮我了,”程池心里和身体上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想逃跑的心思甚嚣尘上,“别的我可以自己来。”
程池推开他的手,动作带动了浴缸里的热水,哗啦地响。他的手湿淋淋的,被热水泡得很热。
“哦。”
穆靖川的声音干巴巴的,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颇有点儿遗憾的意味。他把揉起泡的浴花递给他,说:
“那你自己小心点儿。”
“嗯。”程池的脑子乱作一团,被羞赧弄得无所适从。他接过浴花,石榴味的泡沫正在他手心里流动。
“你不走吗,不出去吗?还要在这儿看着我?”程池低声问。
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泡沫让他的皮肤很痒,水也有点儿过于热了。
刚才穆靖川摸出来水温很烫,明明又放了很多冷水。
“哦。”穆靖川摸摸鼻尖,一时间忘了手指上还有泡沫。水中的程池瞟到,伸出水淋淋的右手,飞快地替他把泡沫抹掉了。
他的手指很长,尤其是食指,骨节很分明。穆靖川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只知道他突然握上程池的手指时,摸到了一节弯曲变形的指骨。
这是一双能一拳一拳打出二十万的手,指骨的形状没人在乎,地下街里没有钢琴。
程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从他手中把手指抽出来,胡乱藏进水下。
他催促道:
“你快出去吧……”
“那你小心一点儿,自己搞不定了就喊我,”穆靖川站起身,甩甩手上的水珠,又把沐浴液和毛巾都放在程池手边,“新睡衣我放在毛巾架上了——扣子多,你自己穿得了吗?”
“你怎么这么啰嗦……”
“好好好,不管你了。”
程池看不到自己的脸色红成什么样,只是把穆靖川忍俊不禁的表情错认成了嘲讽。他气急败坏地从身前撩起一捧水,幸好穆警官平时锻炼得当,嬉皮笑脸地躲过,顺便压下门把——
“好——凶——啊……”
他拉开门,一侧身躲出去。
*
也许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些先天性畸形的地方,往轻说是肌肉没发育好的单侧酒窝,往重说或许是一整套左右颠倒的心肝脾肺。只是由于它不痛不痒,不刻意检查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就像温舒乔,他腰椎处天生长了一块儿劣质的小骨头,在X光片里的样子比上下的骨头都更细更小,如同藏在骨骼里的一处草率的错笔。
那块儿骨头在他小时候没展现出什么,但当他过了二十岁,越长越高的个子给了那截小骨头过多的压力。某天醒来,它突然不堪重负地疼痛了起来。
是的,温舒乔二十岁时还在长个子。他一个暑假窜了五六公分,一下长过了穆靖川耳朵尖。
医生只说,等他的个子固定下来之后,那块儿骨头也许就不会再疼了。只可惜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再痛也只能忍着。
天生的畸形,谁也没有办法。
穆靖川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对那块儿小骨头最熟悉的人。连温舒乔本人都比不上他。
他的骨头疼时,正是他住在穆靖川家的那个暑假。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的手不知放在温舒乔那块儿小骨头之上多少次。
那确实是一块儿小了一点儿的骨头。隔着温舒乔年轻的、薄而软的皮肉,稍稍用一点力,就能摸到那块儿明显小了很多的骨头凹陷的边缘。
程池身上或许有那块儿骨头——或许没有。穆靖川仰靠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间或出现的水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他还没来得及试探那块儿骨头,程池就被惊醒,再有试探的机会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穆靖川暗暗想,可却莫名松了一口气。程池是谁,温舒乔又是谁?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想知道。
如果他真是温舒乔,那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不是,又该怎么办呢……
一个死去的爱人,和一个假装成爱人的骗子……他究竟更害怕哪个呢?
水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停下了,程池换好衣服,从浴室里推门而出。
“穆靖川,你家的吹风机——”
他边系扣子边往外走,一抬头,正看见穆靖川靠在沙发上发呆,神情复杂地对着灯光端详自己的双手,翻来又覆去,像是回味着什么。
程池挑了挑眉毛,硬是把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啊?什么?”
穆靖川放下手,神色有些慌张。
程池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演技颇差地故意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你怎么还不睡?”
“等着给你吹头。”
穆靖川从桌上拿起吹风机,电线已经被他解开了。程池刚在柜子里没找到的吹风机,原来早就被他拿了出来。
“我自己吹就行。”
“你自己吹?用左手吗?再把头发搅进去……”穆靖川扯他坐下,自顾自地给吹风机插上电,打开电源。
吹风机口吐出热风。
“我帮你吹吧,吹完赶紧睡。你一只手不知道要吹多久……”
程池没说话,垂着头坐在地毯上,难得显得很乖巧。这让穆靖川觉得很不适应,瞟他一眼,不由轻笑一声,手指在他发间更用力地揉了两下。
发丝间的水汽在热风的吹拂下逐渐蒸发,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椰子香气。
程池和温舒乔身上真是找不出一丝不像的地方,就连他手中渐渐干燥的发丝那柔软的触感都一模一样。
温舒乔的鼻子好像很敏感,他不爱用香水,也不喜欢香味重的洗衣液。因此沐浴液和洗发水是什么味道,他就也是什么味道。
穆靖川浴室里的洗发水就是他当年用的那一种,但并非是他一直用这个味道直到现在。说来,还是他在和程池在地下街大吵一架之后,某天看到货架上椰子味的洗发水,才鬼使神差地、久违地买了回来。没想到最后竟然真的用在了程池身上。
现在的程池,满身都是温舒乔的椰子味。
穆靖川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又开始拼命寻找程池身上和温舒乔的不同之处。程池的头发比温舒乔长,发尾可以扎起一个小辫子;他比温舒乔瘦一点、肌肉的线条却更明显;他的指节上有打架留下的疤,皮肤看起来没有温舒乔那么光滑,却好像比他白一点儿……
都是些毫无说服力的差别。
程池的头发很软,很快就吹干了,蓬松得像一朵毛茸茸的云。穆靖川关掉吹风机,轰鸣声顿时停止,吓了程池一跳。他猛然坐直了身子,身形一晃,穆靖川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竟已经坐在地毯上睡着了。
“这么困呀,”他笑着说道,随手卷起吹风机长长的电线,“我明天还上班呢,我都没你困。”
程池低着头,恹恹地揉揉眼睛,意味不明地“嗯”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
看上去真是困了。穆靖川心想。
他把吹风机拿在手里,弯腰推推程池:“走吧走吧,赶紧去睡。”
“嗯……”
程池被他从地毯上推起来,缓慢地走向客房。穆靖川站在他身后,默默地放好吹风机,顺手把灯关了。
黑暗里,穆靖川对他说:
“晚安,程池。”
这句话让他站在门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握着门把,感受到身后的人一定正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感觉到了他的的等待,可程池犹豫了很久,默默地推开门又关上,还是没对他说晚安。
没关系。穆靖川心想。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