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觉得,自己不该幻想。
客房的大床他还是睡不惯,一直到了凌晨三点,他还醒着。身上那件曾属于温舒乔的旧睡衣不断提醒他自己的处境,深夜的寂静放大了一切感知,程池甚至觉得,自己能够若隐若无地从那件衣服上闻到温舒乔曾经的气息。
程池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老房子里那个血淋淋的吻。穆靖川为什么接受了那样的亲吻呢?他们之间明明没有爱情。他当时在亲吻谁呢?是不是隔着程池,吻了当年那个还活着的温舒乔?
他在亲吻谁?
——该死。
该死。所有人都该死。穆靖川最该死。
程池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可被子里稀薄的空气没够他用多久,没一会儿他又把被子掀开。
还是别想这么多了。他把一切都归咎于失眠。
他抱着被子走出客房。
门口那架电子琴在黑暗里轮廓依稀可辨,像是温舒乔的影子。他一步不停地经过那架电子琴,径直走向客厅正中的沙发。程池在沙发上躺下,拿被子裹住自己。
他在黑暗里久久地凝望着电子琴的轮廓,过了很久,他翻个身,背对着它,闭上眼睛。
*
“程哥,你真要住在那个警察家吗?。”
程池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以一个艰难的姿势去撕手里的饼干袋子。奈何骨折的右手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费了半天劲都没打开。
“对啊……”程池说着,在和饼干包装袋的斗争中耐心用尽,用门齿咬住包装袋一角,终于和左手配合着撕开了。
“昨天他不就已经告诉你了吗?”
赵致良在听筒里听到塑料袋的窸窣声,接着又听到脆脆的咀嚼的声音。
“可是他是警察啊!!”
“嗯,然后呢?”
“不儿……哥你在开玩笑吗?”
赵致良在电话那头捏捏眉心,不由觉得头大。也不知道程池怎么就突然脑子掉线,真的答应住在一个警察家,这不就是羊入虎口……
“警察看管嫌犯而已呗,”程池在对面嗤一声,“有什么想不通的?”
听到“嫌犯”二字,赵致良不由地攥紧手机:
“哥?你说什么嫌犯——”
话说到一半,程池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程池对身边人不爽地辩驳几句,突然又冲电话里的赵致良说:
“先挂了,警察盯着我呢。”
“滴——滴——”
程池挂掉电话,冷着脸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穆靖川把手里刚煮好的两碗阳春面重重放在桌上,眉头一皱,抱怨道:
“所以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嫌犯监视你了?你就是这么跟朋友败坏我的?”
程池瞟他一眼,移动到地毯上坐下,神情嘲讽:
“好吧……你没把我当嫌犯,你把我当傻子。”
他总有惹怒穆靖川的本事,可穆靖川也不是一般地能忍。他看看程池,没说什么,把手边的碗推到他面前:
“吃饭了!”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程池扶着碗边儿看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没等穆靖川想明白,就看他伸手够到一双筷子,反着在桌上磕了两下,动作怪异地用左手拿起来。
穆靖川恍然大悟。
出于戴着支具的缘故,程池的右手几乎成了个摆件儿,可他又显然没有短时间内学会用左手拿筷子的天赋。穆靖川煮了一锅滑溜溜的东西,实在是有故意找茬儿之嫌。
程池徒劳无功地夹了半天,耐心耗尽,干脆握着筷尾把筷子头插进面里,试着把面条挑起来。即便如此,面条也只能在他打滑的筷子上停留那么一两秒,他趁着机会赶紧低头,总算吃到一口。一抬头,发觉穆靖川正神色奇怪地盯着他看。
程池皱眉。
“你欺负残疾人,还要看残疾人笑话吗?”
“我哪有——”
”你就是有。”
“我就是没有!”穆靖川窘迫地冲他提高一点儿声量,脸上“唰”得红了。程池突然被他逗笑,得逞一般地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你急什么?”
“我没有急……唉!算了……对不起啊,我忘记你拿不了筷子了……我去给你做点儿别的——速冻饺子吃不吃?这个比较快。”
话正说着,穆靖川扶着茶几就要站起来。程池把碗朝自己倾斜,用筷子扒拉两下,说:
“不用了,凑合吃吧。”
穆靖川想了想,还是进了厨房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吃西餐用的餐叉,换进程池手里。
叉子还是比筷子顺手,一顿饭又在沉默中结束了。穆靖川拿走碗筷,看看程池身上的衣服。温舒乔的旧睡衣一大早就被他丢到床头了,他现在穿着的是一件自己的短袖。
“下午去商场吧,”穆靖川说,“给你买新睡衣。”
“哦——”程池懒散地拖长尾音,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
“还有,”他说,“明天周一,我得去上班。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午饭吧,晚饭我会带回来。”
“我明天要出门。”
“出门?”
“嗯。”
程池故意没说自己到底要去哪儿,无声地观察穆靖川的表情。穆靖川的眼神闪烁一下,好像在纠结什么,欲言又止。
“行,别太晚了。”穆靖川好像不觉得自己有拘着程池行动的立场,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却连他的行踪都没问。
没趣。
程池的眼神暗下来。
“吃完了,我回房间了。”
实在是没有让伤号洗碗的道理,程池自然地把碗筷往桌上一推,独自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回了房间,连背影都透出一种低沉而压抑的氛围。
穆靖川一头雾水,隐约觉得这人好像是生气了,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像要验证他的猜测一样,只听客房处传来“咔哒”一声,房门从里面被程池锁了起来。
“那你下午还去不去商场?程池——”
房间里的人不愿意再理他,隔着门板不说话。穆靖川暗自嘀咕,干脆放弃理解小神经病为什么突然又发脾气。他又从门外说:
“那我下午自己去,你要是不喜欢可不能赖我。”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声随之响起。
程池觉得很烦躁。
明明已经决心不再幻想了,可他现在是在干嘛?试探穆靖川,想看他会不会管着自己,看他会不会吃醋?
为什么总自取其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