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把手机拿起来,找到赵致良的对话框,敲击键盘。
一只手打字很麻烦,他打了半天总是按错。程池的坏脾气已经受不得这一点儿挫折了,他攥着手机,最后还是发了语音。
“明天打完台球陪我去网吧。”
屏幕最上面的一行“对方正在输入”弹出来又消下去,反复再三,赵致良终于犹犹豫豫地回复道:
坂崎良:【哥,你手打不了游戏。】
靠。
程池是真想把他手上的支具拆了,骨折就骨折,反正他又不疼。如果不是嫌穆靖川和赵致良两个老妈子没日没夜地绕着他和尚念经,他早就不管那根断了的骨头了。
他对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又说:
“那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不想回来了。”
语音发送出去。
“对方正在输入”又一次反复出现,赵致良打了删删了打,程池懒得看了,把手机关掉,“咚”的一下丢在地上。
敲门声过了一小会儿就轻轻响起,程池在被子里翻个身,紧紧捂住耳朵。
“程池?”穆靖川的声音还是触动了他敏感的鼓膜,声音从门板和被子的缝隙里传进来,闷闷的,“怎么了?”
必须要承认的是,他的语气很温柔。穆靖川很小声地问他,声音里写着“提心吊胆”四个字。
这样的体贴让程池心里一酸,嘴里冒出来的话不受控制地尖酸刻薄起来:
“你不是要去给我买睡衣吗?赶紧去啊,不然我现在就把温舒乔的旧衣服剪碎了从楼上扔下去——”
“程池——”
程池还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没有听到穆靖川的回话,却在两分钟后,听到了穆靖川从他门口走远的脚步声。
接着是他换衣服的窸窣声,再之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穆靖川真的走了。
*
“程池?程池——”
睡梦中的人觉得自己肩膀处被人来来回回地摇晃几下,梦里的湖面变成海浪。程池睁开眼,梦中的波澜似乎还荡漾在眼前,潮水渐渐退去,视线里出现的是穆靖川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
“怎么又在沙发上睡着了?”见自己终于把他摇醒,穆靖川松开他,自顾自地走到远处去。桌子上正放着一个巨大的购物纸袋,穆靖川打开它,从里面翻出一件深蓝色细条纹的睡衣给他。
程池犹豫地接过:“你不是刚走……”
“刚走什么啊?天都快黑了,”穆靖川指指窗外,太阳果然已经红通通、金灿灿地陷在建筑之间,“你这一觉得睡了多久啊。”
“因为我昨天很晚才睡着……”程池打个哈欠,把手里的睡衣展开。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美丑之分,程池草草看了一眼,无功无过,便也满意了。
只要和温舒乔毫无关系就好。
“还行吗?不喜欢就退掉——你要试试吗?要试的话现在试,我给你洗了放进烘干机,你睡前刚好能穿。”
“不用试了,”程池又打一个哈欠,把睡衣递还给他,“帮我洗了吧,多谢。”
“你居然还会说谢谢?”
“我明明经常说谢谢。”
有吗?穆靖川在心里仔细地想了想,但他确实对程池说谢谢的画面不太有印象。可能是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太乖戾,和“谢谢”这两个字实在联系不起来。
“好吧,或许是的。”穆靖川没跟他争辩,揪了吊牌,把睡衣扔进洗衣机里去。
洗衣机转动起来,机器和水流的声响让房间里显得有生气了一些。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起看了一场体育频道的足球比赛,可二人似乎支持的是不同的球队,一场比赛看得噤若寒蝉。
最后一个射门之后,战况变得明晰。穆靖川心里一阵畅快,看着程池颓丧的表情心中难免窃喜。睡衣这时恰好洗好了,穆靖川哼着歌站起来,和洗衣机流程结束时的电子音一唱一和。他悠哉地把睡衣拿出来,扔进了阳台的烘干机,之后走回来。
“帮你洗澡?”
他这话说的太过随意自然,仿佛说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要去洗一个冬瓜一样,以至于电视机前的程池还没从输球的震惊中回过神儿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话,问他:
“什么?”
“洗澡啊,”穆靖川耸耸肩,“穿新睡衣之前不洗澡吗?”
程池不敢说话。
或许是穆靖川的表情太平常,让程池愈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贸然回答的后果会很严重,程池心知肚明,只屏气看着他,眉头却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缓慢地皱了起来。
穆靖川被他盯得有点儿尴尬,后知后觉地不自在起来,摸摸鼻尖:“昨天怕你不舒服,所以也没问你……但今天看你好的差不多了,我可以帮——”
“不要。”
程池的眉头越皱越紧,已经绞在一处了。穆靖川把他当什么?觉得大家都是男人,所以互相帮忙洗个澡也没什么?所以穆靖川只当他是个男人,互相看光了也不吃亏?
“可是你手不方便,支具不能泡水,我帮你——”
“不、要!”
程池一字一顿地,提高声量对他说,语气很坚决。他的腔调很冲,可穆靖川觉得程池恐怕是害羞了。小神经病的脾气太爆,害羞了也只会恼羞成怒。
“你羞什么?”
穆靖川心里觉得很可爱,忍不住问他。
被人戳破的感觉并不好受,那感觉和被扒光衣服也没什么两样。可与之相比,最难捱的,似乎还是穆靖川对他的那种若无其事的坦然。被程池遗忘的疼痛感好像随之而来,一切都在喧嚣着告诉他:看吧,他真的只把你当成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相见都不会觉得羞赧的男人。感情、爱情……所有的一切,无非都是臆想。
“你管得着吗?”
程池从地毯上站起来,临走时拎了桌上的一包已经打开了的原味薯片,头也不回地又进了客房,把门锁好。
某些人的青春期为什么会延长到二十三岁?还是说现在其实已经是平和期,十几岁的时候比现在更叛逆?
穆靖川看着客房又一次紧闭的门,突然在想,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给程池一个自己的房间……
他朝房间里问:
“喂,还没吃晚饭呢!你光吃薯片儿啊?”
“你管不着——”
“那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跟我吵架?”
“……”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屋里的人没再跟他一来一回地争吵。突兀的沉默让穆靖川突然有种死到临头的预感,脸上的笑容僵住,而那种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程池从房间里“嘭”地一声推开门,手里还捏着薯片袋子,看样子是想动手打他。穆靖川愣了一下,作势抱头,但程池没有打过来。
薯片隔着塑料包装袋被程池的愤怒一点儿点儿地捏碎,薯片碎裂的声音和包装袋窸窣的细响混合在一起,像是骨节或是牙齿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程池倚着门框,瞪视着他的双眼很红,或许是气的。
“我跟你吵架?”程池的声线有些颤抖,“是我想吵的吗?穆靖川。”
“那谁也别跟谁说话了,一劳永逸。”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