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池先是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接着穆靖川打电话的声音也隔着门板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睁开眼睛,中暑的眩晕感渐渐过去,可唇齿间好像还留着糖盐水的味道。
他垂下眼,伸手,摸了摸睡衣胸前那个音符刺绣,突然觉得很刺眼。
*
直到锅里的绿豆汤已经要熬化了,穆靖川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放白糖。
糖罐里的砂糖已经用完了,新买的糖还放在储藏柜里。穆靖川从厨房走出去,看到程池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又睡在了沙发上。
他蜷缩在温舒乔的旧睡衣里,睡着的样子和温舒乔实在太像,他的睡颜突然闯入穆靖川毫无防备的视线里,甚至令他恍惚了一下。
穆靖川就那样站在原地。
他给程池拿到是温舒乔之前最喜欢的一件睡衣,布料很柔软,他穿着这件衣服躺在穆靖川怀里无数次。
温舒乔在穆靖川家没有自己的房间,因为不需要,他一直都和穆靖川睡在同一张床上。他有在沙发上睡过吗?好像是有一次。温舒乔周五下课后来了他家,可他去搜一条“松鸦”的游艇,在CIT-7加班到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看到温舒乔抱着被子睡在沙发上,一直等他。
那时他也舍不得叫醒舒乔,就像他现在也不想吵醒程池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是否道德,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究竟是在看眼前的程池,还是当年抱着被子等他一夜的舒乔。
程池这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灵性,时常让穆靖川觉得自己所想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就像现在,程池明明一直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却能知道穆靖川一直站在原地。
他还闭着眼睛,却冷不丁冒出一句:
“锅里的豆子要煮化了……”
这话让穆靖川呼吸一滞。
他深吸一口气,装作无事发生,径直走向门边的储藏柜。穆靖川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在瓶瓶罐罐间翻找那包新买的砂糖。
“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都没听到。觉得床垫太硬吗?”
“睡不着而已……”
程池在他背后坐起身,仰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他翻找砂糖。
“这件衣服穿着难受,我睡不着。”
储物柜里的瓶罐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穆靖川的手还搭在柜子边上,僵了片刻,他飞快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瓶子。不敢抬头。
程池面不改色地看着,一个玻璃盐罐滚到脚边,他也没有捡。
穆靖川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瓶子乱七八糟地往储藏柜一塞,又蹲下身捡其他的。直到捡到那最后一个盐罐,程池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能换一件吗?我不想穿别人的旧衣服。”
穆靖川仰起脸,对上程池漆黑的眼睛。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流露出的情绪总是很冷冽,可舒乔的眼睛明明是一双弯弯的笑眼,直到现在还常常出现在他梦里。
也许是他搞错了,这样的程池,怎么可能是舒乔。
玻璃瓶的菱格硌在手心,穆靖川攥着瓶子站起来。
“我明天带你去买。”
程池嘲讽一般地耸肩,移开目光,又在沙发上躺下了。
穆靖川无声地叹一口气,抱着怀里的罐子回到储藏柜旁,沉心把柜子重新整理好。程池好像已经不打算再睡了,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些时候,房间里的安静反倒会助长一些对抗的情绪。穆靖川注意到这点,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了。
这个时间段,每个电视台似乎都在播一些枯燥的晚间新闻。男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平地从观者的耳畔滑过,每个字的高低起伏一成不变。可纵使如此,电视的声音也多少能掩盖住两人间难以言说的尴尬情绪。
沙发上的程池翻个身,直勾勾地看向电视机,就像真的被电视机吸引了注意一样。
穆靖川偷瞄一眼,收敛存在感地回了厨房。
客厅里没开灯,而天色在傍晚变化得最为明显。穆靖川进了厨房没有多久,窗外就黑了下来。电视机的光亮与色彩在天色的映衬下变得刺眼而斑斓。
男播音员耳边的画面突然变作黑白,一张白发老人的黑白照片闪过。照片上的老人慈眉善目,身上是一件挺阔的老式中山服。
“今日,新宸化工集团发布讣告,新宸化工创始人李文新先生昨日在江澜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一岁……”
画面从演播室切了出去,开始在屏幕上播放老人生前的录像。有些年代久远,是他年轻时在新宸化工剪彩的留影;有些则是近年的了,他坐着轮椅,已然老迈,被他捐赠的某所小学的学生的簇拥着……
推拉门移动的声音响起,穆靖川端着绿豆汤走出来。
“怎么连煮绿豆汤都这么麻烦,我还以为很容易呢……你怎么不开灯啊?黑着灯看电视散光会加重的。”
“……集团现已成立治丧小组——”
不用他说,程池早在推拉门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拿起遥控器,飞快地把电视关掉了。
“哦。”
看着屏幕黑透,程池才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