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们今天晚上真是有口福……”
“簌——”
林栩然与老板聊得起劲,穆靖川却没再开口。他仔细盯着眼前凿着冰球的年轻人,皱眉辨认着。
——只不过他没见过他扎辫子,在这聊胜于无的灯光下也看不清他衬衣的颜色。
林栩然终于在身边人过分的静默里发觉出几分异常,他转过脸,顺着穆靖川的视线也朝那店员看去。
黑色的塑料手套分毫不差地包裹在眼前人的手指上,刮落的冰沙如同碎雪一样积攒在他手下。那块全无气泡的透明冰块渐渐变了形状,终于成了冰球的样子。
店员将它放进玻璃杯里,拿着长匙在冰球和杯子间飞快地搅了搅,又倒入一杯威士忌。
“先生,您的酒好了。”
他双手端起杯子,朝穆靖川递过去。
他的衬衣是深卡其色的,穆靖川终于从他靠近自己的袖口处看出来。
“程——”
“温舒乔?!”
林栩然猛然起身,朝眼前人凑近,一把扯住他的领子。
变故突生,那人手中的玻璃杯脱手而出,“啪”的一下碎在地上。酒水泼了一地,碎裂的冰球和碎玻璃融为一体。
他将那人拽至自己面前,头顶的灯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和温舒乔如出一辙的五官全然暴露在他眼中。
可一晃神儿,林栩然却忽然觉得他和温舒乔不像了——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阴沉眼睛。
*
“温舒乔……是谁?”
程池一动不动,将自己脆弱的喉咙裸露在林栩然手下。
“他是谁……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你呢,你又是谁?”
程池黑色的眼睛淡漠地看着他,并无半分受制于人的窘迫。这样的目光里,林栩然一腔莽气反而有些退却。
“你是谁啊。”程池问他。
“林栩然!”穆靖川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拽去,“他叫程池,你认错人了!”
“程池?”
林栩然眼中怒意未销,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穆靖川,你认得他?你早就见过他了?”
穆靖川在质问中语塞起来: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林栩然一拳捶在穆靖川太阳穴处,他踉跄半步,又被林栩然逼在角落,“温舒乔没死,你瞒CIT到现在?你瞒我到现在——”
“林先生,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店长上前陪笑,双手合十,“这是我们橡木的店员,叫小程。他在橡木干了三四年,是老员工了。”
“三四年?”林栩然松开手,转向一旁的程池。
程池倒是很淡定,站在一旁抚平衬衣上被林栩然拽出的褶皱,又蹲下去收拾一地的玻璃与酒水。
“是啊,小程三四年前就过来上班了,我们很熟的。”
穆靖川太阳穴处被林栩然手上的一枚戒指划了一小道口子,恰好伤在上次和程池一样的地方。
三四年,他想。那时温舒乔还活着,正在上大学,和他谈恋爱。
“他不是温舒乔,”穆靖川走近林栩然,在他耳边说,“长得很像,但不是。”
他放低声音,不想让程池听见:
“我……偷偷查过他。身份都是真的,他是程池,不是……温舒乔。”
林栩然冷笑一声:
“你查过他?”
他故意将声量保持在程池听得到的大小。
“穆靖川,你查他的时候,到底希望他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林栩然很了解他,他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一切本就不可能瞒过他。
可这一次,答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
程池拿手捧起了所有的碎玻璃,一下丢在垃圾桶里,对外间的一切充耳不闻。林栩然推开穆靖川,绕至程池身前。
他正在擦满地的威士忌,见状缓缓站起身。林栩然按着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扣在墙上,把他逼在角落里。
“你是温舒乔吧?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是怎么搞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你是温舒乔,你瞒不过我的。”
林栩然锐利的五官逼近程池淡漠的眼睛,就像矛遇上了盾。程池的头发在推搡中有些散了,他垂下眼眸,轻笑一声,在林栩然强势的目光里静静地将头发绑好。
他的双手都支在脑后,胸口全然露在林栩然面前——也是个毫无防备的姿势。皮筋一圈一圈地绕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
“你也没喝酒啊,撒什么酒疯……别闹,我今天很累了。”
程池绑好头发,推开他。
店里的顾客在几人打起来时就吓跑了不少,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那个老旧的唱片机吱吱呀呀地唱着过时的曲子。
程池若无其事地回到吧台后,洗了手、换了一双新手套,又开始默默地凿着冰球。
林栩然还站在角落里,冷脸盯着他。
“你……没事儿吧?”
穆靖川低声问。
程池看起来是真的很累,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抬眼瞄他一眼,没说话。
林栩然大步上前,笑容不善,坦然地在椅上坐下:
“好啊,我会让你承认的,毕竟——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