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头上被钝器砸了一下,伤口很深,失血很多。已经叫了救护车。他现在昏迷,瞳孔反应很弱。”
“送哪个医院了?”
“云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在路上。”
蔡星澜挂了电话,抬起头。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尹沐找到了。”她说,把手机揣进兜里,“人活着,但情况不好。杨哥他们正往医院送。”
邓婉仪抓起车钥匙。齐雨欣从电脑后面站起来,手还摁在桌子上。
“韩墨,你跟我去医院。雨欣,你留在局里,把尹沐笔记本里提到的每一个地址、每一个名字全部录入系统,尤其是那张背面的‘姐姐’—查云海美院,六年前,有没有一个女生失踪或退学的记录,和凤尾蝶案的时间对得上。”
“文杰,你和雨欣一起查。把凤尾蝶案四个受害者的社会关系重新过一遍,看看她们之间有没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这个人可能就是尹沐的姐姐。”
从文杰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点了下头,坐到齐雨欣旁边的电脑前。
蔡星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婉仪,你去梁桃学校再跑一趟。找陈琼莉。尹沐的笔记本里有好几页提到她,她在画室帮忙做的那尊小蜡像,不是随便做的。问问她,尹沐有没有跟她提过‘姐姐’这两个字。”
邓婉仪把钥匙攥在手里,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医院在凌晨两点已经没什么人了。日光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的气味。
尹沐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杨光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他看见蔡星澜过来,站了起来。
“后脑勺有钝器伤,伤口边缘有碎石。医生说颅骨可能有骨折,具体要等CT结果。手上有几道防御伤,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已经取样了。”他把手里的证物袋递过来,里面是尹沐身上找到的东西—一部碎了屏幕的手机,一张被水泡过的公交卡,还有一小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蔡星澜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看那块东西。
是一小块蜡。暗红色,不是梁桃身上那种工业石蜡的颜色,也不是尹沐家里那些蜡像的乳白色。是红的,像凝固的血。塑料纸包得很仔细,四边折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刻意收好、塞进口袋里的。
韩墨戴上手套,把那个小塑料袋接过去,凑近闻了一下。
“这不是石蜡。”他说,声音很轻,“是蜂蜡。手工雕塑用的,熔点低,颜色可以调。”
蜂蜡。美院雕塑系。尹沐毕业了,梁桃大四,还在校。
蔡星澜看着那块暗红色的蜡,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韩墨。”她说,“梁桃肩膀上刻的那只蝴蝶,伤口边缘的蜡,你当时检验出来是石蜡还是蜂蜡?”
韩墨的动作停顿了几秒。他抬起头,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眯了一下。
“石蜡。”他说,“工业石蜡。”
“杨哥,这块蜡是怎么来的?”蔡星澜问。
“藏得很隐蔽,我是搜出来的。”
蔡星澜的目光从那个透明小袋子转移到手术室紧闭的门上。梁桃身上的蝴蝶,是石蜡。尹沐手里攥着的这块,是蜂蜡。石蜡是尹沐做蜡像用的材料。蜂蜡是美院学生上课用的。在梁桃肩膀上刻蝴蝶的人,用的不是尹沐的材料,或者说是有两个人。
“刻蝴蝶的那个人,不是尹沐。”她说。
走廊里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杨光辉站在椅子旁边,抬起头。喻宇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动贩卖机掉出来的一瓶水,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那尹沐在案子里是什么角色?”杨光辉问。
蔡星澜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暗红色的蜂蜡,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尹沐在窑厂墙上贴的照片、写的笔记,他找了七年的那个男人,他记忆里那个躺在脏床垫上的女人,他笔记本里反复描写的那个地址—他在找人。但有人也在找他。
走廊里又安静了几秒。日光灯滋滋地响,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手术室门缝里透出来,细碎而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