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婉仪把车拐出小区,点了下头:“我让雨欣把周哲远的出境记录一起调出来。人在不在国外,一查就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车拐出小区,沿着主干道往城南方向开去。她们没有直接去梁桃父亲那儿,邓婉仪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
“到了。”邓婉仪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蔡星澜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是一间临街的铺子,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摆着几台旧空调、旧洗衣机和一堆拆下来的零配件。招牌上的字被雨淋得褪了色—“梁记家电维修”。
“她爸呢?”蔡星澜问。
“问到了。”邓婉仪说,“梁国勇,五十岁,在城南开了家家电维修铺,前面是铺面,后面住人。我让齐雨欣查了工商登记,登记地址就是这儿。”
蔡星澜推开车门。马路对面有几个下棋的老头,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梁记家电维修的卷帘门旁边开着一扇小门,门口蹲着一个男人,正低头拆一个电饭锅,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梁国勇?”邓婉仪把警官证掏出来。
男人抬头,脸上沾着灰,额头上都是汗。五十岁出头,头发白了快一半,两只手粗糙得很,指节的地方裂了口子,用创可贴缠着。他看看邓婉仪,又看看蔡星澜,拿着螺丝刀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他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神色有些紧张,“警察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找到桃桃了?”
邓婉仪点了点头,没说话。
梁国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猛地把螺丝刀往旁边的工具盒里一扔,叮咣响了一声。
“进屋说,进屋说。”他转身往小门里走,步子有些乱,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屋里很暗,一台落地扇搁在墙角,没开,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一个搪瓷杯子,几本旧台历码成一摞。
“坐、坐。屋里小。”梁国勇把桌边的一张塑料凳拖出来,用手抹了抹凳面。
蔡星澜坐下来。邓婉仪把笔录本翻开。
“这次来,我们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家庭情况,关于您和您前妻,还有郑雨歆的事情。”
梁国勇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和她,是桃桃、雨歆八岁的时候离的婚。”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就是过不下去。”
“为什么过不下去?”蔡星澜问。
梁国勇低着头,看着地上。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日子久了,就那样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把背了十几年的词一口气倒出来。蔡星澜注意到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时,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搓得更用力了。
“梁师傅,”蔡星澜把声音放缓,但目光没有移开,“你们离婚的时候,两个孩子一个跟了您,一个跟了冯素琴。这个安排,是谁提出来的?”
梁国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搪瓷杯的杯口,沉默了三四秒。
“法院判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闷了,“我争过。没争过。”
他没再说下去。蔡星澜也没有再问。梁国勇却像是被那根针扎到了什么地方,整个人往塑料凳子里缩了一截。
蔡星澜看着这个屋子和这个男人。这个人和冯素琴不一样。
“梁桃最近怎么样?您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吗?”蔡星澜把话题拉了回来。
梁国勇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皱纹在眼角堆得很深,脸上的皮肤又黑又糙,像被风吹了几十年。
“桃桃她很乖的。”他说,声音又低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她上大学之后,每个周末都回来。给我买烟,给我买衣服。我说我不要,她非要买。她说她攒了钱,让我别那么累了。我修东西修了半辈子,没给桃桃攒下什么。她倒好,反过来养我。”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把脸别过去,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她最近没什么异常。”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一样,按时上课,按时回家。就是前阵子,有个人老是跟着她,她跟我说过一回。我问她要紧不要紧,她说没事,可能看错了。”
蔡星澜的笔停了:“跟踪她的人,她有没有说过长什么样?”
“没细说。”梁国勇摇了摇头,“就说了句,有个男的,老在她学校附近转。我当时还跟她说,实在不行就报警。她说没证据,报警没用。”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有东西卡在嗓子眼里。
“我当初就不该让她自己去学校。”
邓婉仪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蔡星澜站起来,把名片放在梁国勇手边。
“梁师傅,您先别急。我们有进展会通知您。”
梁国勇点点头,没有起身。他坐在那张塑料凳上,驼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搪瓷杯的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