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记得?
曲棠反问自己,眼底浮现的是那张被她随身携带到屿川的旧照片,现在还被她小心藏在行李堆里。
照片里的女人没有脸,五官被一片污渍抹去,风干后被时间的沉淀清洗,只剩下一片空白。
顾时序把照片交给曲棠的契机,是一个高强度训练后的傍晚——
六年前的那个仲夏,西陵训练场。昏光穿透玻璃穹顶将场内照亮,小小的曲棠站在场地内,任由晚风将近撩拨她额前的碎发。
黏腻的汗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女孩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薄薄的训练服紧贴着她单薄的背脊,脊椎骨清晰可见。
“哈……”
曲棠大口喘着气,眼底泛着青黛色,手指因为长达六小时的不间断训练而发麻僵硬,止不住颤抖。
看着眼前坍塌的水晶柱,她知道自己的挑战又一次失败了,这是今天下午第二十四次开启挑战。
顾时序在半月前远赴三区,临走前除了那个高冷的背影,还留给她一项精神力攻击与防御作业。
诚然,曲棠跟着圣所统一的教育系统学习,但顾少将对她来说有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她偶尔的私教,让曲棠心怀期许,绝不想辜负她的期望。
顾时序给出的作业要求无疑远超一般水平,哪怕是对比十二岁的曲棠经验更老道的向导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但曲棠是S级,她认为这是顾时序对她潜力的信任,渴望这位强大的哨兵向她投来赞许欣赏的目光。
可明天就是顾时序回归白塔基地的日子,她依旧没能成功。
作业指标是保护水晶柱在十分钟内不被源源不断降临的异种破坏,而这根柱子一触即碎,也就是说她不能让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触碰到它,撑过十分钟就是胜利。
照曲棠现在的水平,她没办法在十分钟内靠单一精神力攻击消灭训练场源源不断生成的模拟异种,青芒也不能为她提供长达十分钟的精神力防御。
又一阵风迎面而来,曲棠靠坐在碎裂的水晶柱旁边,仰首望天。
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差在她的精神体有问题。
小青鸟在地上摩擦了两下爪子,豆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里面写满了无措。
它读懂了主人眼眶里隐隐反光的湿润,半是自责半是心虚地埋下脑袋,左摇右摆地将自己贴在主人脚边,绒羽蹭着主人纤细的脚踝。
精神体是由向导哨兵精神图景里最纯粹的精神力凝实的,意味着一个人如果拥有凝聚精神体的能力,那她就一定可以调动精神力,同理精神体也可以自如分流她的精神力。
这样一来,在作战或是日常安抚疏导活动中精神体都是主人最重要的助力。
对她一个S级向导来说,精神攻击与防御应该轻而易举,要达到老师走之前布置的作业手到擒来。
但曲棠不一样,她从被顾时序捡回来那会儿就知道自己是个残缺的S级向导,她的精神体不能回应她的精神力。
明明可以自由召唤精神体,精神体却和她精神图景里的精神力独立分割,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件事在幼时检测那一刻因为她的精神力强大而被遮掩,所以十二岁的曲棠能将这个缺陷瞒得死死的,直到未来才被隐约察觉,训练报告被打上“精神体缺陷”的标签。
她太清楚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被人知道她这样与众不同的异类表现,她一个孤儿在西陵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瞒得很好,哪怕是未来一次失误让报告被打上低等级,也没有人知道她那几项缺失的数据究竟是败在什么原因上。
那么,可以告诉顾时序吗?那可是将她带回西陵、给了她一个家的老师。
——不可以。
曲棠咬咬牙,闭眼让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撑起半边身子准备再来。
她不怪青芒,精神体有异是她的问题。既然精神体不能提供帮助,那她就把自己的精神力练得再强一点,练到那时年幼的她尚未弄清楚作用的诡异触手为她所用。
“狼狈。”
曲棠动作一顿,僵硬的脖颈往后一侧,看见了身后的人。
顾时序提前回来了,看向她的眼神冷漠而淡定。曲棠脑袋里“轰”地一下,眼圈感到灼热,耳根泛起绯红。
她提前回来了,而曲棠没有完成她留下的任务,反而这样狼狈地被看见在训练场。
曲棠的自尊心在那一刻空前膨胀,只觉得顾时序冷淡的目光如探照灯一般,将她放在最光亮处凌迟。
“既然失败了,空坐在这里也不会有成果的,不如滚回去睡觉。”
小小的曲棠站起身来,将腰板挺直看向那个五米之外的高大女人,左右不过才到她的腰间,得仰头才能看清她。
她说:“我可以的老师,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请再给我一天。”
顾时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敲击着什么。
“十五天不够,十六天有什么用?”
“……”
小青鸟“叽叽喳喳”着跳到曲棠身前,巴掌大的小鸟扑闪着翅膀,看着像是卖萌。是的,哪怕它再生气,再怎么谴责顾时序不该这样打击它的主人,看起来也没有半分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