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腕交付后的第七天，雷文第一次踏进了内城的市集。

不是以匠人的身份，而是以顾客的身份——他需要买一种产自南方的特殊树胶，旧都贫民区的材料铺没有，柯林说内城的“南货行”可能有卖。

内城的城墙比贫民区的高大得多，青灰色的条石砌得严丝合缝，门洞下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卫兵，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雷文穿着那件进阶匠人的袍服，胸前别着银边徽章，卫兵扫了一眼就放行了。

踏进内城的瞬间，空气都不一样了。

不是气味变了——还是那股混杂着炊烟、牲畜和人群的味道——而是密度变了。街道更宽，铺着平整的石板，两边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木石结构房屋，屋檐下挂着幌子：布庄、粮行、铁器铺、药房……每一家都有像样的门面，窗明几净。

行人穿着也比贫民区体面。粗布衣服少见了，多是棉麻混纺的袍子，颜色也丰富些，靛蓝、赭红、秋香黄，偶尔还能看到穿丝绸的商人匆匆走过，腰间挂着的钱袋鼓鼓囊囊。

雷文沿着主街走，眼睛没闲着。他注意到内城的排水系统比贫民区好得多，街边有石砌的明沟，污水顺着流向下水道；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成串的辣椒、一捆捆草药；几个孩子穿着整齐的棉袄在街角玩石子，笑声清脆。

这一切都显示着某种秩序和富足，是贫民区没有的。但雷文也注意到另一些东西：街道角落蜷缩着的乞丐，眼神麻木；巷子深处传来打骂声和哭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根蔫了的青菜，眼神里满是期盼。

哪里都有穷人。只是内城的穷人，也穿得稍微体面些罢了。

南货行在主街中段，门面宽敞，柜台后站着个穿绸衫的掌柜。见到雷文进来，掌柜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的袍服和徽章，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匠师，需要点什么？”

“南方的黄藤树胶。”雷文说，“要纯度高的。”

“巧了，昨天刚到了一批。”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胶块，“您闻闻，正宗南岭货，杂质少，黏性强。”

雷文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闻了闻气味，又在指尖搓了搓感受黏度。确实比之前在贫民区买的好。“怎么卖？”

“一罐五十铜。”掌柜说，“不还价。这东西从南边运过来，光路上就要一个月，还得过三道税卡。”

五十铜。在贫民区能买十斤杂粮，够他和阿谷吃半个月。但雷文知道这是市价——特殊材料本就贵。他数出五十个铜币，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

掌柜眉开眼笑地收了钱，用油纸仔细包好陶罐递过来：“您拿好。下次需要什么尽管来，我这儿还有南边的朱砂、靛蓝石、蛇藤皮……”

雷文接过树胶，没急着走，又问：“您这儿有秘银粉吗？或者能弄到吗？”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匠师，那东西……不好弄。官府管得严，只有几家大工坊有配额。偶尔黑市上能流出来一点，但价格……”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贵得吓人。”

果然。雷文点点头，没再多问，道谢后离开了南货行。

走在回程的路上，他心里的账本在飞快计算：买树胶花了五十铜，这趟出门还买了半斤盐、一小包糖、两块肥皂，又花了二十铜。今天一共支出七十铜，而目前手头的活计全部完成后，收入大概有一百二十铜。净赚五十铜。

五十铜能做什么？能买十斤小米，够吃十天；能买三张中等皮料；能付老约翰打一批工具的工钱；能……给阿谷买双新鞋。小家伙的鞋底快磨穿了。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计算，让雷文对这个世界的经济体系有了更实在的感受。在贫民区，生活是日复一日的挣扎，铜板一个一个地数；在内城，钱似乎流动得更快，但贫富差距也更刺眼。

路过一家糕点铺时，甜香味飘出来。雷文犹豫了一下，走进去。柜台里摆着金黄的桃酥、雪白的米糕、撒着芝麻的薄饼。价格牌上写着：桃酥两铜一块，米糕一铜一块。

他数出五个铜币：“三块桃酥，两块米糕。”

伙计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雷文接过，甜香味透过油纸钻出来，勾起久远的记忆——不是这个世界的记忆，是穿越前的。那时候，甜点是很平常的东西。

他把点心小心地放进背篓最上层，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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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贫民区，熟悉的杂乱气息扑面而来。巷道变窄了，房屋变矮了，晾晒的衣物补丁摞补丁，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但雷文莫名觉得亲切——这里更真实，更……像他现在的家。

作坊门口，阿谷正蹲在那儿用小刀削木签，削得很认真，旁边已经摆了一小把。见到雷文回来，他跳起来：“雷文哥！买到树胶了吗？”

“买到了。”雷文推门进去，把背篓放下，“还买了点别的。”

他把盐、糖、肥皂一样样拿出来，最后拿出那包点心。油纸打开，甜香味立刻弥漫开。

阿谷的眼睛瞪大了：“这是……”

“尝尝。”雷文递给他一块米糕。

小家伙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好甜！好软！”

“慢慢吃，别噎着。”雷文也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油用得足，是贫民区难得的好东西。

两人坐在工作台旁，安静地吃点心。阿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吃完似的。雷文看着，心里酸酸软软的。这孩子，连吃块点心都觉得是奢侈。

奈亚的虚影在窗边浮现，暗金色的眼眸看着他们。“内城怎么样？”

“很不一样。”雷文咽下最后一口桃酥，拍拍手上的碎屑，“街道宽，房子好，东西也多。但……贵。”

他把今天的见闻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秘银粉的事。

“秘银是战略物资。”奈亚听完后说，“能增强能量传导性，军方和大型工坊都盯着。你能从阿诺德那里拿到一点样品，已经很难得了。”

雷文点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币，仔细数了数。加上之前的积蓄，现在手头一共有两百三十铜。在贫民区，这算是一笔小财了。

“得存点钱。”他自言自语，“万一有什么事……”

“你想存多少？”奈亚问。

“至少五百铜。”雷文说，“够我和阿谷三个月的口粮，还能应付些突发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