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打开营业的第二天,生意意外地好。
兴许是歇了三天积攒了需求,兴许是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勾起了人们的好奇,从清早开始,上门的人就没断过。东巷的鞋匠要补靴子,西街的摊主想定做个装零钱的腰包,就连平时不怎么来往的南边杂货铺老板,也拎着个磨破角的旧账本来问能不能修复。
雷文一一应下,记下要求,收了定金。阿谷跑前跑后地帮忙,一会儿递皮料,一会儿倒水。奈亚的虚影缩在作坊最里侧的阴影里——白天人多眼杂,祂很少完全实体化。
忙碌到午后,人才渐渐少了。雷文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看着订单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阿谷正蹲在墙角整理刚收来的旧皮具,抬起头问。
“没什么。”雷文合上本子,“就是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正轨了。”
虽然知道这“正轨”底下暗流涌动,但能有这么半天像往常一样的忙碌,也挺好。至少证明,那些北方人还没打算用太激烈的手段——至少现在还没有。
阿谷抱着几件旧皮具走过来,放在工作台边:“雷文哥,这些都要修吗?”
雷文翻了翻,大多是些小毛病——开线、掉色、搭扣坏了。“都能修,不费事。你先把需要补色的挑出来,我下午调染料。”
“好!”阿谷立刻动手,小脸上满是认真。
雷文起身去灶台那边。早上忙着接活,午饭只是随便啃了几口杂粮饼,现在饿了。他翻看储粮的瓦罐——还剩些小米,半袋杂豆,墙角筐子里有几个土豆,窗台上晾着一小把干蘑菇。
“晚上吃好点。”他自言自语。
阿谷耳朵尖,立刻抬头:“吃什么?”
“小米粥,炖土豆豆子,再……”雷文顿了顿,想起上次煮羊奶时奈亚说的“温暖”,“再做点饼子吧。用剩下的那点白面。”
白面在贫民区是稀罕物。阿谷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雷文从角落的面袋里舀出最后小半碗面粉,“不过面不多,只能做几张小的。”
“那也很好!”阿谷已经凑到灶台边,帮忙生火。
火升起来,灶膛里噼啪作响。雷文先煮上小米粥,又把土豆削皮切块,和杂豆、泡软的干蘑菇一起放进小铁锅,加水,撒点盐,架在灶边小火慢炖。
然后开始和面。面粉加水,揉成团,在案板上反复揉搓。面团在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柔软,这个过程有种奇特的治愈感——简单的重复动作,看得见的变化,最后变成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阿谷蹲在旁边看,忽然说:“雷文哥,你揉面的样子和揉皮子好像。”
雷文笑了:“都是手上功夫。”
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他洗了手,回到工作台前,开始调补色用的染料。阿谷在旁边打下手,递这个递那个,偶尔问些问题。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作坊照得亮堂堂的。灶台上炖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皮革和染料的气味,成了这个家独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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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团醒好了。雷文把面团分成几个小剂子,擀成薄饼。锅里抹一点点油——平时舍不得用,今天破例——把饼子贴上去。
滋啦一声,面饼在热锅里迅速鼓起小泡,边缘变得焦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是那种最朴素也最诱人的粮食香气。
阿谷眼睛都快粘锅上了:“好香……”
“等会儿。”雷文小心地翻面。饼子两面都烙得金黄时,他铲出一张,递给阿谷,“小心烫。”
小家伙接过去,呼呼地吹气,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吸气,却笑得眼睛弯弯:“好吃!”
雷文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外脆内软,麦香十足。他烙完剩下的饼子,盛出炖得烂熟的土豆豆子,小米粥也煮好了,稠稠的,表面凝着一层米油。
晚饭摆上工作台时,天已经擦黑。雷文点了盏油灯,暖黄的光把食物照得更加诱人。
“奈亚先生呢?”阿谷小声问,眼睛瞟向作坊里侧的阴影。
雷文看向那个方向,轻声说:“一起吃点吧。”
阴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奈亚的虚影缓缓飘出,在油灯的光晕边缘停住。祂没有完全实体化,保持着那种半透明的状态,但比白天凝实许多。
“我不用……”
“知道您不用吃。”雷文打断祂,盛了一小碗小米粥,夹了块土豆,又放了张饼子,放在工作台角落——那个已经固定的位置,“但可以……感受一下。”
奈亚的虚影微微波动。祂飘到那个位置,暗金色的眼眸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食物,许久,轻声说:“好。”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神——围坐在工作台旁。阿谷小口小口喝着粥,时不时咬一口饼子。雷文吃得不快,慢慢品尝着这顿难得的、像样的晚饭。
炖得烂熟的土豆入口即化,豆子软糯,蘑菇的鲜味渗进汤里。小米粥温润养胃,饼子外脆内软。简单的食物,但用心做了,就格外美味。
奈亚虽然没有吃,但虚影始终停在那碗食物旁,像是在感受那份温暖,感受这份日常的、属于“家”的气息。
吃到一半,阿谷忽然说:“雷文哥,明天还做饼子吗?”
雷文笑了:“白面没了。不过可以用杂粮面做,放点葱花,也好吃。”
“嗯!”阿谷用力点头,又看向奈亚,“奈亚先生觉得饼子好吃吗?”
奈亚的虚影轻轻颤动:“……很温暖。”
还是这个词。但雷文这次听懂了——不是食物的温度,是这种围坐一桌、分享简单晚餐的氛围,是这份平淡日常里的暖意。
晚饭后,阿谷主动收拾碗筷。雷文坐在工作台前,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只是静静坐着,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奈亚飘到他身边,虚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今天……很平静。”
“嗯。”雷文说,“但平静不了多久。”
“我知道。”奈亚的声音很轻,“所以更该珍惜这样的日子。”
这话让雷文心头一动。他转头看向奈亚,虚影的边缘在光晕中微微模糊,像要融化在灯光里。
“您以前……有过这样的日子吗?”他问。
奈亚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文以为祂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很久以前,有过。和一个……契约者。他会在每天傍晚点一盏灯,煮一壶茶,然后我们坐在灯下,他工作,我看着。直到他老了,死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雷文听出了里面深藏的怀念。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一盏灯,一个安静陪伴的影子。几十年如一日。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我履行完契约,离开了。”奈亚说,“然后遇到下一个契约者,再下一个。直到遇见你。”
雷文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奈亚虚影的边缘——不是实体,只是一种感觉,像触碰温热的空气。
“那这次,”他说,“等契约结束了,您别急着走。”
奈亚的虚影剧烈波动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为什么?”祂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阿谷会想您。”雷文说,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