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实际的考虑。在旧都这种地方,没点积蓄心里不踏实。但攒钱不容易——房租虽然不用付(老房子是早年父亲留下的),但材料要钱,工具要钱,吃饭要钱,人情往来也要钱。他得接更多的活,或者……提高单价。
“也许该做点更高端的定制。”雷文思考着,“普通的修补和皮袋利润太低。像给疤脸做的护腕那种,一件能赚三四十铜,但那种客户不好找。”
“可以主动推销。”奈亚说,“通过柯林,或者通过匠作协会。你现在是进阶匠人,有资格接内城的订单。”
这倒是条路子。雷文记在心里,打算下次见柯林时问问。
点心吃完了,阿谷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雷文把剩下的两块桃酥包好,放进柜子:“留着明天吃。”
“嗯!”阿谷用力点头,转身去灶台边准备晚饭。今天买了盐和糖,小家伙想做点不一样的——用最后一点小米煮粥,加点糖,做成甜粥。
雷文则开始处理新买来的树胶。这种树胶需要先用温水化开,过滤掉杂质,再熬煮浓缩。他生起小火,把陶罐架上去,用木棍慢慢搅拌。
琥珀色的胶块在温水里渐渐融化,变成黏稠的液体,冒出带着树脂清香的白气。雷文专注地看着火候,不时加一点水调节浓度。
这个过程很慢,但有种简单的满足感。看着原材料在手中一步步变成可用的东西,看着技艺一点点积累,看着生活一天天改善——这种缓慢但踏实的进步,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奈亚的虚影飘到灶台边,安静地看着他工作。暗金色的眼眸映着灶火的光,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两盏温柔的灯。
“您在想什么?”雷文忽然问。
奈亚沉默片刻,说:“在想……人类的‘扎根’真是件奇妙的事。几个月前,你还只是个勉强求生的流亡者。现在,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作坊,有了积蓄,开始规划未来。”
这话让雷文愣了一下。他停下搅拌的手,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近处有邻居家锅铲碰撞的声响。
确实,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天天过日子,一点点积累,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
“也许……”他轻声说,“扎根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好好活着,把手头的事做好,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奈亚的虚影微微波动。“很简单的道理,但很多人不懂。”
“因为他们没得选吧。”雷文继续搅拌树胶,“能安稳过日子的时候,谁不想安稳呢?”
树胶熬好了,浓稠适中,琥珀色透亮。雷文熄了火,把胶液倒进准备好的小陶罐里,盖上盖子。等明天冷却凝固,就能用了。
这时阿谷的甜粥也煮好了。三人——两人一神——围坐在工作台旁,就着一小碟咸菜,喝着温热的甜粥。
粥里加了糖,甜丝丝的,米粒煮得开花,入口即化。阿谷喝得很香,小脸上全是满足。雷文慢慢喝着,感受着甜味在舌尖化开,疲惫也随着热粥下肚而消散。
“雷文哥,”阿谷喝完一碗,小声问,“咱们以后……能经常喝甜粥吗?”
“等攒够了钱,可以。”雷文说,“不过不能太经常,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嗯!”阿谷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手艺,赚多多的钱!”
这话说得孩子气,但雷文听着心里暖和。他伸手揉了揉阿谷的头发:“好,我教你。”
吃过晚饭,收拾妥当,天已经完全黑了。雷文点亮油灯,开始今天的工作——不是练习共鸣,也不是制作新东西,而是整理订单,规划明天的活计。
哪些活急,哪些可以缓;哪些材料手头有,哪些需要买;哪些技术难点需要提前琢磨……一笔一笔记下来,心里就有数了。
奈亚的虚影安静地飘在旁边,看着他写写画画。等雷文停笔时,祂忽然说:“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匠人了。”
“我本来就是。”雷文笑着说。
“不,不只是会手艺。”奈亚说,“是那种……把生活和工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这种能力,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都未必有。”
这话是夸奖,但雷文听出了别的意思。“您见过很多匠人?”
“见过一些。”奈亚说,“有的沉迷技艺不问世事,最后穷困潦倒;有的只顾赚钱荒废手艺,最后名声扫地。能平衡好这两者的,不多。”
雷文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远大的抱负吧。就想把手艺练好,把日子过好,把阿谷带大。别的……顺其自然。”
“这就够了。”奈亚轻声说,“很多时候,简单的愿望反而最难实现。”
夜渐深了。雷文吹熄油灯,躺到床上。幽纹盒放在枕边,温润的脉动像心跳。奈亚的虚影守在床边,暗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发亮。
窗外,旧都的夜晚依然深沉。但雷文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能听懂这个城市的脉搏了——不只是贫民区的挣扎,内城的繁华,还有那些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慢慢积累起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很细小:一块桃酥的甜味,一碗甜粥的温暖,一罐熬好的树胶,一本记满订单的簿子。
但正是这些细小的东西,一点点编织成网,把他和这个世界、和这座旧都、和这个小小的作坊,牢牢地联结在一起。
扎根,原来就是这样。
不知不觉,日复一日,等意识到的时候,根已经深了。
他闭上眼睛,在幽纹盒的脉动和奈亚的守护中,沉沉睡去。梦里不再有破碎的记忆画面,只有平实的、安稳的黑暗。
而在作坊外的巷子里,更夫敲响了梆子。
二更天了。
旧都睡着,但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