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爸隔着玻璃面对面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坐在我妈身旁。
他故意走到了面对我的位置,黑白的鬓角,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里面的日子过得应该比他在外面东躲西藏好,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精神。
探监时间大部分看亲属自愿。
今年半年,我就来了这一次。
我知道我妈来看了很多次,时不时地给他送烟充钱。
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没有断过。
但我知道,像他这种人,不会有丝毫地感激。
在我妈和他拿着电话通话的时候。
我爸虽然嘴巴在和她交流,眼睛却在看我。
“嗯。”
“好,你不用担心。”
“他还好。”
“知道,下次给你带。”
“等你出来再说可以吗?”
……
我们相互打量,我听不见他说话。
耳边全是我妈的声音。
那时候我妈总是喜欢无病呻吟,在每一次我觉得自己快成功,或者快摆脱痛苦的时候,她总会用可怜的语气,来向我显示脆弱。
明明面前是个烂人,但她还是会在他面前表现得依赖。
这么想来我继父也挺大度,允许自己的妻子和前夫藕断丝连。
不知道现在我说一句,我妈和她的初恋情人在一起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但我表面上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你爸应该明年就出来了。”从探望的地方出来,我妈对说。
她的语气如释重负,我像无数次一样问她,“他为什么没有判死刑?”
“你就那么希望他死?”
“不该吗?”
我开始后悔那一次报警早了,此刻被质问的我被气得发抖。
他从来不会打我妈,如果我没有去警察局,他也不会打我。
但每次我经受过痛苦,看到我妈替他隐瞒,把我的生命置之度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我的内心痛苦纠结,道德感在两边折磨着我。
我妈抓着我的手,掐着我的骨肉,试图让我清醒。
而我面不改色,手背全是她的抓痕。
“你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你外婆的话。”她狠狠地瞪我。
那时候我的外婆还没有死。
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生病。
有的时候躺在床上,有的时候坐在椅子上。
直到四年级,家里出现了第一台,我爸挣钱买回来的轮椅。
外婆才再一次出了门。
那天,我推着外婆出门。
银杏大道上,树叶被碾压出脆响。
她说的大道理我全都不懂。
我弯腰,捡起一把,装进我的口袋。
至少那个时候,我爸还是个对父母尊重,对妻子疼爱,对我,也很负责任的人。
在她弥留之际,她摸着我的脑袋,说:“你或许和别人认为的不一样,但你就是外婆最疼爱的孙子。”
“为什么是最疼爱?还有谁吗?”我问她。
外婆握着我的手,亲了一下我的脑袋,“只有你,外婆是说你是外婆的宝贝。”
我的小床就靠着外婆的大床。
她的手就牵着我的手。
在父亲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外婆去世了。
她对我说:“永远不要恨你的爸爸,答应外婆。”
那时候我确实不恨我爸,所以我答应了。
可现在,巨大的痛苦笼罩着我。
即使他进去了,我时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我爸明年就要出来了。”我咬着包子,和时野对话。
时野端着稀饭也咬了一口包子。
“嗯?”他抬头停下动作,“你看我干什么?”
我是看着他的,然后贱兮兮地抢过他盘子里的包子,“我感觉我们越来越像了。”
“是吗?”他说:“是你像我吧?”
“你难道就不像我吗?”
我不否认,我越来越像时野了。
吃的东西,打球的步伐,喜欢喝的饮料,以及每次说到别人时候的腔调。
我们都越来越像。
时野问我:“他出来你还是一样过你的。”
我喝完了豆浆,摇头,“可能不行。”
“不要这么悲观,”时野敲了一下我肩膀。
我被迫正对着他,问他:“如果是你的爸爸,你能这么乐观吗?”
尽管我知道时野是一个很难与人共情的人。
他做事情向来我行我素,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可以倾诉我想法的人了。
身边的人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都不把我当个正常人看。
时野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很迷茫。”
“对,”我丝毫不否认,“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把盘子里的最后一丝咸菜吃完,又把我面前的塑料袋子拿过去,连同他的一起丢在了垃圾桶里。
我望着垃圾桶里的东西。
他说:“我会想,再一次把他送进去。”
所以我说,我和时野越来越像了,因为我心里,也是这样的想法。
“考试成绩下来了。”班主任在班里宣读前十名。
不出意外,我考了班级第六。
晚上,我妈来接我。
我没想到,我的继父也来了。
开着他的林肯,挺不低调。
我和时野约定一起出校门的。
但我在教学楼下等了他很久,都没有看到他。
他还是那样,只有他出现来找我,我找他永远都找不到。
给他发了信息之后,我上了车。
把手机压在身下,我侧眼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畅畅。
我很少这么打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