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十七分,酒店宴会厅的善后工作进入尾声。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地洒在还没收拾完的餐桌上,银质餐具反射着细碎的光。蒋胜男机械地清点着餐具数目,脑子却像一团乱麻——五十万这个数字像魔咒般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她手一抖,一把叉子“哐当”掉在地上。同事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勉强笑了笑,捡起叉子,匆匆走到走廊接电话。
“喂,哥...”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握着手机的掌心全是汗,“爸妈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哥哥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意外的轻松:“胜男,你别急,手术很成功。爸刚醒,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意识清醒。妈那边也稳定了,医生说只要度过今晚的危险期,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蒋胜男愣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手术?钱不是还没凑够吗?医院不是说要先交钱才能手术吗?”
“你不是让你朋友送钱来了吗?”哥哥的语气里满是困惑和庆幸,“昨天晚上八点多,一个男的来医院,提了个黑色手提箱,里面整整齐齐五十万现金。他说是你让他送来的,放下钱问了病房号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朋友?”蒋胜男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亲戚?不可能,昨天打电话时那些敷衍的语气她还记得。同事?谁会有这么多闲钱?薛柔?她的钱莫名其妙失踪了...
“哥,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她追问道。
“三十岁左右吧,高高瘦瘦的,穿灰色西装,说话挺有礼貌的。哦对了,开的是辆黑色轿车,车牌我没看清。”哥哥回忆着,“胜男,你这朋友真够意思啊。五十万现金,连借条都不要,我问他要联系方式,他笑着说不用,你会知道的。”
蒋胜男握着手机,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是谁?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不声不响地伸出援手,却又连名字都不愿意留下?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自己蹲在地上哭的时候,有个护士过来递了张纸巾,轻声说:“姑娘,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当时只觉得是句安慰话,现在想来...
“胜男?你还在听吗?”
“在,在。”蒋胜男回过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哥,你好好照顾爸妈,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还的。医生那边多沟通,该用的药都用上,别省。”
“我知道。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哥哥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胜男,家里的事让你操心了...哥没用...”
“别这么说。”蒋胜男鼻子一酸,“都是一家人。等我这边安排好,就回去看你们。”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宴会厅,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楼下车水马龙,城市的傍晚正在降临。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悲伤,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着巨大感激和深深困惑的情绪。有人帮了她。在她觉得全世界都背过身去的时候,有人默默地托了她一把。
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班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蒋胜男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瘫在沙发上,而是换下工服,系上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这是薛柔去年生日时送她的,她一直嫌太幼稚很少穿。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薛柔推门进来时,闻到的是排骨汤的香气,听见的是蒋胜男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哟呵!”薛柔把包扔在沙发上,夸张地揉了揉眼睛,“我没走错门吧?这还是我们那个‘厨房是我禁地’的蒋胜男吗?”
蒋胜男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怎么,不行啊?本小姐偶尔也想露一手。”
“行,当然行。”薛柔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量她,“不过你得老实交代,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该不会是楚怀予离婚了回来找你吧?”
“去你的!”蒋胜男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锅铲挥了挥,“别提那个人渣。是我爸妈...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
薛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转为欣喜:“真的?太好了!我就说叔叔阿姨吉人自有天相!”
“而且钱的问题也解决了。”蒋胜男关小火,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神情变得认真,“有人帮我们把钱交了,五十万,现金。”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薛柔拿起灶台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睛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是吗...那挺好。是谁啊?”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蒋胜男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锁定薛柔,“我哥说那人三十岁左右,高高瘦瘦,开黑色轿车。我认识的人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没几个。柔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薛柔避开她的目光,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哪个暗恋者呢?现在的男人,玩起浪漫来可是不惜血本的。”
“别开玩笑。”蒋胜男接过啤酒,但没打开,“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谁会无缘无故借给一个普通朋友?连借条都不要?”
“也许...人家对你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呢?”薛柔拉开易拉罐,泡沫涌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胜男,说真的,如果真有这么个人,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不求回报地帮你,你会感动吗?”
蒋胜男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下散步的情侣,老夫妇牵着狗,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寻常的人间烟火,对她来说却是差点失去的珍贵。
“我很感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感激到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但感动是一回事,感情是另一回事。柔柔,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最怕欠人情,尤其是这种...还不清的人情。”
“可如果那个人根本不觉得这是‘欠’呢?”薛柔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如果他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觉得理所当然,不需要回报呢?”
蒋胜男转头看她,眼神犀利:“柔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告诉我。”
薛柔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她想起昨天在花店门口,欧阳浩然听说情况后的反应——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一个电话,两小时内五十万现金备齐。他当时说:“别告诉她是我,就说你借的。她那个人,最怕欠人情。”
可是看着蒋胜男困惑又感激的眼神,薛柔突然觉得,有些真相,也许不该隐瞒。真正的帮助,不该是施舍,也不该是交易,而应该是坦荡的,光明的。
“是欧阳浩然。”她终于说出口。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汤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蒋胜男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她转过身,重新打开火,用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的汤,动作有些机械。
“他怎么会知道...”她低声问。
“我告诉他的。”薛柔坦白,走到她身边,“昨天从派出所出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在花店门口遇见他,他说要给你买花,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就想...也许这是个机会。我问他是不是真心喜欢你,他说是,很认真地说。我就把情况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