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像被人拽着尾巴扯了一声,尖锐又拖沓地在走廊里晃悠。清禾把那封写给林安的信,小心翼翼地折了三折,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又摁了摁,生怕风一吹就飘走。她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步一步往天台的方向挪。
天台的门在顶楼,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爬着几株林安生前最喜欢的月季,这个季节虽然没开花,但绿油油的藤蔓缠在栏杆上,倒也有几分生气。清禾今天特意带了一小袋土,想把信埋在月季藤的根下,就像埋一个只有她们俩知道的秘密。信纸上的字,是她昨晚趴在台灯下写的,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只剩下歪歪扭扭的几句:“林安,今天我又看到有人被欺负了……我好像还是很胆小……”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清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混着几个女生尖锐的笑闹声,从楼梯间的拐角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清禾的耳朵里。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楼梯间的窗户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进来,被割成了几缕灰蒙蒙的光,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清禾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头去——昏暗的角落里,张琪正领着三个女生,把一个瘦小的身影堵在最里面的台阶上。那个身影,清禾认得,是隔壁班的转学生夏星眠。
夏星眠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天蓝色的画笔盒,那画笔盒看起来崭新崭新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张琪伸出手,一把就抢过了画笔盒,随手往地上一扔。“啪嗒”一声脆响,画笔盒摔开了,几十支五颜六色的水彩笔滚得满地都是,像撒了一地的彩虹碎片。
“哟,没人要的闷葫芦,还敢买这么贵的画笔?”张琪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她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尖碾过一支金色的水彩笔,笔杆瞬间被碾得弯成了弓形,墨水顺着笔尖渗出来,在地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你爸妈是不是早就把你忘了?还有钱买这种东西?”
夏星眠的肩膀抖得厉害,她的头埋得很低,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她紧抿着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想蹲下去捡画笔,却被张琪的跟班一把推搡了回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捡什么捡?”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抬脚又踩碎了一支红色的水彩笔,“这种垃圾,配得上你吗?”
夏星眠的啜泣声更明显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哭声,像一只被欺负到极致,却只能蜷缩起来的小刺猬。
清禾的手指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信,信纸被手心的汗浸湿,皱成了一团。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眼前的画面,和两年前的那一幕,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也是这样一个昏暗的楼梯间,也是张琪,也是这样一群人。被堵在角落里的,是林安。张琪抢过林安的日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在地上踩。林安哭着去抢,却被张琪推倒在地,膝盖磕在台阶上,流出了血。那时候的清禾,就像现在这样,躲在拐角的墙壁后面,浑身发抖,连出声的勇气都没有。她看着林安的眼泪,看着张琪嚣张的笑脸,看着地上被撕碎的日记本,却只能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林安在天台的栏杆上,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上写着:“我好怕,可是没有人帮我。清禾,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那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清禾的心里,日日夜夜,烫得她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