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月放弃了挣扎,任自己挂在院墙上。
“我有难处……”她鼻子酸酸的,眼泪冒个不停,她无力地解释着,声音虽轻,可因为世界太安静,也能叫人听的清楚,“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行行好放过我——”
和一个只见过几面的外人痛陈家事,芝月做不到,只好苦苦哀求,她不指望这位性情冷漠的指挥使能理解她的苦楚,只求自己眼下这副狼狈相,能叫他动一点点恻隐之心。
她说不下去了,夜静的可怕,世界上的声音好像全消失了,只剩她微小的呼吸声,沈墀在她话音落地后不久便开了口,声线薄薄地,凉凉地响进来。
“东城兵马带了五条巡城犬,正向此地赶来。你最好先回去。”
什么?
芝月闻言有些慌张。
东城兵马带了五条狗来抓这里,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败露了?莲姑被抓去了?
芝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朝下望了一眼,从沈墀那张仰着的好看的脸上,看出了鲜少出现的正气。
他是朝廷命官,还是掌管镇抚司狱的头脑,应该不会骗她。
芝月想着,又徒劳地往上扑腾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同他打商量道:“我回不去,能去你那里躲躲吗?”
“镇抚司狱有进无出,你去不得。”沈墀仰着的脸上神色很平和,他向上给了一些力气,说道,“你先回去。”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平和的声音显得很温和,芝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哄她的意味。
“去得去得,我去得。”芝月急切切地说,“崔家又是什么善地了,叫我回去就是叫我去死,你就把我抓去吧,一辈子不放出来我都情愿。”
沈墀不置可否,反而一只手环住了她的小腿,多使了三分力气,一下子就将她托了上去,眼见着自己高过院墙,芝月吓得慌忙撑住了,抱坐在了院墙上。
“你怎么知道东城兵马的动向,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抓了我能做什么?你不要吓唬我……”
她心有不甘,向他质问道,不过话说到一半,却看到站在墙下暗影里的沈墀,脸上神色变了一变。
芝月心下一惊,往院墙里滑去,脚踩在了椅子上,攀着墙头不敢作声,好一会儿听见了远处的寂夜里传来了几声狗吠,夜深人静,听的十分真切。
真的有狗啊。
“文士巷走水那日,罗府跑脱了一个人,崔罗两家都报了案。”沈墀不紧不慢的说,“你今夜走了,可想好如何收场?”
怎么没想好呢?莲姑找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关系,还混不出去吗?
芝月下意识想辩驳他,可转念一想,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提起文士巷走水一事,必是意有所指。
桃露还在外面躲着,官府既报了案,崔家也回不去,后面必定很难。
再说崔四裹,崔六海和香扇,自己今夜走了,很难保证他们几个不受牵累。
玉李是谁放走的?桃露是谁接应的,三姑娘同谁走的最近,近些时日有什么异常举动,只要外祖母想查,必定会牵累她们。
想到这里,芝月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是脑袋瓜子一热,跑了就跑了,这会儿却叫他一两句话勾起了歉疚之情。
芝月有点沮丧了。
不过看眼下的情况,莲姑口中父亲的把兄弟,决计是指望不上了。
可玉李和莲姑会有危险吗?
她此刻退回在了院墙内,跑的心气这会儿低下去了,可千头万绪的,让她的心里铺满了冰霜。
她默默缩回了脑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探脚,先回去就先回去吧,逃跑的事再从长计议——虽然也没几日好活了。
也许是心神不宁,她踩错了一脚,叠起来的椅子本就不稳,一声闷响掉下去,她也应声跌落在地,趴在地上疼的半晌说不出话。
在地上趴了也不知道多会儿,芝月才闷不做声地坐起来,仔细想了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沈墀口中即刻赶到的东城兵马,不知道是不是来捉她的,但显而易见是靠不住了,玉李和莲姑不知道此刻身在何处,从沈墀那里也问不出来,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办呢,玉李不在身边,天一亮,只要有心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她愁的想找根歪脖子树吊死自己,收拾收拾了情绪刚要站起来,就听院墙外由远及近的响起了狗叫的声音,其间还夹杂了脚步和狗的喘息声。
芝月就对沈墀的话又信了七分。
这么看来,他虽然让人琢磨不透,但人应该不算坏。
等这阵儿响动过去之后,芝月才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凳子搬回去,再把脏了的衣裳换下,洗漱过后勉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雨夜一会儿起风一会儿落雨,院子里的花草被风吹的哗啦哗啦,芝月这一夜睡的不安稳,天刚亮就醒了,起身茫然地坐了一会儿,就听见院门被敲的咣当咣当响。
她吓的一瞬间醒了神,左右看看屋子里没什么异样,这才披了件袄子起身去开门,刚走到廊下,院门就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二姨母身边的水莲,她有些尴尬地捋了捋鬓边的发丝,埋怨道:“院子里的丫头都去哪儿了,叫三姑娘出来吹风?”
芝月生怕她发现玉李不在,忙缓和了脸色岔开话题去:“……可是二姨母唤我有事?”
“回三姑娘的话,老夫人说天气好,叫领着姑娘们上街转转去,姑娘若是穿戴好了,就去正院用早点。”
芝月忙说了一声好,水莲又四下打量了一圈,奇道:“玉李那丫头呢?”
“……害了伤风,屋子里睡着呢。我怕过上病,一晚上都没叫她伺候。”
水莲闻言果然不打量了,退后了一步说道:“姑娘若是拾掇好了就过去,老夫人觉少起的早,见了姑娘高兴。”
芝月嗯了一声,目送着水莲出门,方才放下心来。
抬头看看天,青灰色一片,哪里像天好的样子。
她回了屋子洗漱,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外头罩了件长袄,这才出了门慢慢往正院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