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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片云遮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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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纪正好的闺阁小姐,身边没有丫鬟服侍,即便是在自己家的园子里走,也够叫人稀奇的,过花园子的时候,香扇正把花儿搬出来晒太阳,瞧见芝月一个人,忙跑过来请安。

“姑娘怎么一个人?花园子前头那条花/径积了水,姑娘小心着点走,仔细别踩了坑,溅一身脏水。”

芝月笑了笑谢过,低头看香扇的一双小手全是泥污,再看她穿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裙子,心里便也升起了恻隐之情。

“这几日可见到桃露了?”

香扇犹犹豫豫地小声说道:“老夫人派人往桃露家里去了一回,得亏四裹哥通风报信,挪到旁的人家去躲,听说府里报了官,也不知道能躲几日。”

芝月闻言只觉得兔死狐悲。

她和桃露何尝不是同一种命运,无法预测,逃脱无门。

她拍了拍香扇的手臂,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香扇知道三姑娘的难处,苦笑着说道:“方才,奴婢见二姑奶奶房里的水莲一路上和丫头嘀嘀咕咕的,话音里似乎是说什么差事难,三姑娘不是个傻的……姑娘过去千万要谨慎些。”

芝月也预料到了,也不意外,只叫香扇也保重,便继续往正院去了。

正院这会儿倒是静悄悄的,几个姊妹平日里都不是勤快之人,此刻也许还睡着呢,芝月慢慢从游廊里走过去,路上遇见几个早起洗衣的丫鬟,向她福身问安,脸上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走到正厅里,孟氏难得起身的早,坐在太师椅上吃茶,见芝月来了微微一点头,示意她在下首坐了。

芝月饿的心里直发慌,落坐时看见手边高几上一盘驴打滚,一盘欢喜团,一碗杏仁酪,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孟氏看见了微微一笑,叫她吃,“吃吧,也该是用早点的时候。”

芝月便也不推辞,捡了块欢喜团,用帕子托着吃,没一会儿就用了两块,吃完要漱口,孟氏就注意到她身边没个人伺候,问起了玉李。

“她害了风寒,孙女儿叫她在屋子里歇下了,免得过了病。”

“那丫头一团孩子气,不像个能理明白事的,若非是从苏州就跟着你了,又是是眉目清秀的美人儿,老身早把她给撵出去了。”

心头有事,芝月也不和她多辩,去了里间漱口,再出来时就听见二姨母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多听了几句。

“……她可应下了?”

也许是外祖母向她使了个眼色,二姨母的声音就戛然而止,芝月略停了一会儿,装作刚回来的样子,向二姨母福了一福,问了声好。

崔簪碧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样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心虚,反而是见到芝月后,扯了扯一边的嘴边笑了笑。

“行了,点心也用了,面也见了,三丫头,你随姨母走一趟北街,把咱家存的银子取出来。”

她说着,见芝月脸上表情不变,眼睛里也毫无情绪波动,像是不准备接她话的样子,这便又唤了一声三丫头。

“这是怎么了?不愿去?”

芝月这才抬眼看她,温声道:“既是家里的银钱,甥女跟着去不合规矩。”

崔簪碧的脸色就拉了下来,刚要发作,孟氏就先开了口:“咱家是女人家当家作主的世界,不讲究什么规矩礼法,你姨母叫你去是要教你,跟着学就是,难保你以后没有掌家理财的时候呢!”

芝月捏紧了衣角。

既非要她跟着去,那要取出来的银子必定同她有关系,从外祖母和二姨母这些年干的事来看,这笔银子,九成九是娘亲存进去的,还必须由她出面才能取出来。

她又想到了昨日很突然的姐妹聚会,大姐姐攒的局,自己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莫不是有人进去翻找过了,一无所获,今日只好叫她去一趟。

芝月顿时警觉起来。

若说这笔钱她不在乎,那也太假了,只是稚子怀金,风险的确大,舍了就舍了,可话又说回来,母亲生前的赚钱能力不可小觑,钱庄上的钱必定是巨数,以她现在的能力,守也守不住。

但心里是万分的不情愿。

倘若以此作个要挟呢?芝月的心砰砰跳起来,抬眼看,正撞上外祖母凌厉的视线,使她立刻就移开了视线,最终低下头去。

“外祖母说的是,孙女此去罗府,必要时时为家里打算,若无银钱傍身,反会遭人轻视。不知道取出来的银子能给孙女几成?倘或能叫孙女日后在罗家腰杆挺直,孙女即刻启程与姨母同去。”

崔簪碧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几成?她还想要几成?江南过来的野孩子,还妄想拿走大姐的钱财,若非姓裴的拐走了大姐,大姐挣的所有银钱都该是崔家的,何至于现在一家人里里外外都不体面。

“嫁妆的事,老夫人自有打算,你莫操心这个。”

她勉强压着火说,扭头看了眼自家母亲,见她面色也不好看,想来以她的脾气,也是在发作边缘了。

“行了,咱们这就去吧。”

芝月稳坐不动,片刻才道:“孙女此去艰难,还望外祖母周全。”

孟氏是个脾气极暴戾的,她本就轻视芝月,此刻见她狮子大开口要挟自己,登时火冒三丈,怒气就再也压不住了。

“你娘为着这个家殚财竭力,事事奉献,孝心感天,不曾想竟生了个见钱眼开的钱痴,从前偷些小东小西也便罢了,如今眼看着家里入不敷出,竟在这里同我讨价还价。照我的意思,一分都不给你。”

她怒斥几句,崔簪碧就在一旁唱白脸,“娘啊你何必生气呢?横竖要给她嫁妆,取出来的银子,分出来一成给她就是,犯不着生气。”

芝月益发坐稳了,冷静道:“我娘急病猝死当日,尸身还横在正厅,无人收殓,二姨母先领人去了我娘的院子,抬走了十大箱细软,我娘平日里穿用的衣裳首饰,悉数进了争春院。敢问外祖母,孙女拿回我娘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崔簪碧依然面色大变,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破口大骂,嘴巴里小婢养的、白眼狼骂不停,倒是孟老夫人还能勉强稳住神色,大声呼叫仆妇进来。

“反了反了,真是要造反了,崔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果然是苏州那脏货养出来的,从根儿上就坏了!”

芝月本来就憋了一口气,横竖出去无望,被打死也好过给糟老头子做小老婆,索性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什么崔家的银子,那全是我娘挣来的买命钱!崔家上上下下不事生产,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吸血的蚂蝗,卖了女儿卖孙女——”

她话没说完,崔簪碧已然狂暴了,提着裙子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把芝月打倒在椅子上,随即一边骂着一边撕扯芝月的衣服,发疯的样子堪比疯了的狗。

一时间正厅里乱成一团,孟老夫人气的浑身发抖,也任由着崔簪碧厮打芝月,又见仆妇们都来了,怒喝道:“三姑娘疯了,把她捆起来丢进柴房。”

仆妇们闻言全动起来,粗手粗脚地抓起了芝月,刚捆了第一圈麻绳,就听见外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崔四裹呼哧带喘地滚了进来,急头白脸地大声禀报。

“老夫人不好了,镇抚司的人拿着逮捕帖来了,说裴大老爷把咱们家供了出来,口口声声说他在谋逆案里使的银钱,全给了大姑奶奶!眼下镇抚司就要破门进来拿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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