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雨小了，廊下积了些水，玉李心细爱干净，跪在地上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热的鬓边出了细汗。

刚喘了一口气，院门吱呀一声，大姑娘殷濯春身边的丫头丹儿推门进来，手里还抱了一捧早春的山桃花，开的粉嘟嘟的，十分衬人。

丹儿笑吟吟喊了玉李一声，说道：“我家姑娘说了，今儿下雨没意思，邀三姑娘去玩儿牌。争春园里点了野梅香，好闻的紧。”

玉李有点儿意外。

争春园的两位小姐视自家姑娘如仇敌，向来玩不到一处，前阵子才闹了不愉快，更加没来往了，今日是怎么了？竟邀姑娘去玩牌？

“我家姑娘数数都数不明白，可别玩牌了。”

她试着替姑娘推了，哪知道这丹儿却不是好打发的，走上前把山桃花往玉李怀里一放，叫她先摆进花瓶里。

“不玩牌说说话也有意思。我家姑娘说了，年纪小不多玩玩，以后再相聚可就难了。”

这话说的倒是挺正常的，玉李踟蹰了一下，抱着花儿进了屋子，自家姑娘正在窗前站着，见她进来了，点了点头。

“我都听见了。”芝月轻声说道，“你过来。”

玉李就把耳朵凑了过去，只听姑娘小声交待她：“大姐姐她们等闲不邀我，今日必有事，我去争春园，你找机会出门找你娘去。”

玉李嗯了一声，向着外头招呼道：“我们姑娘知道了，你且去回话吧。”

“奴婢无事，给三姑娘引个路。”丹儿倒不走了。

芝麻大个园子，引什么路？难不成还怕姑娘走迷了？

玉李就伺候着芝月穿衣裳，芝月穿戴齐备了，想到这两日就要有动作，不免又看看自己的卧房，想着该收拾的那夜都递出去了，留下的全是些带不走的，这个小院子、卧房、正堂狭小又阴暗，虽然没什么可留恋的，但终究住了几年，倒生出几分眷恋之情。

她迈出了房门，又想到了什么，吩咐玉李把那日三姨母给自己的小匣子拿过来，把其间那张写有母亲遗言的纸张取出来，藏在了自己衣襟里，这才走了出去。

丹儿见三小姐出来了，眼前不免一亮。

崔家上下，连年长的婆子都生的很齐整，更莫说小丫鬟了，美人儿见多了，自然不稀奇，但回回见到三小姐，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温柔来。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是顶顶漂亮，皮肤、五官人人都有，也都能挑出一两样美来，可三小姐不同，和她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就想把声音放轻、放软，看着她的眼睛时，眼神也会随着她的瞳色变得温柔，托着她的手臂时呢，哪怕是虚虚一扶，周身上下都生出一股子柔情来。

丹儿胡思乱想着，芝月察觉到了她的出神，轻轻唤了一声，“劳累你了。”

“是，姑娘仔细脚下。”丹儿回过神来，声音放轻下去，托着芝月的手臂，慢慢地出了院子。

争春园里各处植的花儿开了不少，淋了雨都湿漉漉的，殷濯春和殷扶雪在檐下看花儿，少不得发出些感慨。

“一时你也少说几句，也见不了几回了。”殷濯春叹了口气，同二妹妹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看那朵花儿，雨打风吹的，落了就落了，碾成泥，化了水，就这么没了。我也不喜欢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感伤。”

“大姐姐倒是个好心肠，不过你这话我可不认同。她从前穿金戴银招摇过世的时候，可没想过我的感受，大姨母把她捧的像个公主娘娘，衬的我们像个丫头婢子，落魄的时候又管不住手脚偷东西，我不可怜她——再说了，四妹妹也一样的命，我可怜自己亲妹子还来不及呢，可怜她去？闲的。”

殷扶雪的白眼翻上了天，转头看了看院子门口积水的小水洼，放低了声音，“外祖母非要大姐姐做这个东，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猜来猜去的没意思，无非叫我们看看崔家的嫁娶，心里有个数罢了。从前听下人们编排故事，还以为是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如今看来，大姨母亲生的女儿都能送出去给人做妾，丫鬟婢女们的出路更随意。你我呢？”

“大姐姐真能扯，她是她，咱们是咱们，爹娘都在，还能随意打发？”

殷濯春觉得自家这个妹子有些蠢，冷笑了声，“莫非四妹妹和我们不是同一个娘肚子出来的？”

殷扶雪也冷笑起来，打量左右没人，凑到了姐姐的耳朵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同一个娘，但不是同一个爹！”

关于四妹妹殷连霏的身世，殷濯春隐隐约约也察觉出来一些，不过她觉得只要都是同一个娘生的，爹是谁有什么要紧——反正自家那个爹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殷濯春有些不悦，搡了妹妹一把，“笑人前，落人后，你还是把幸灾乐祸的这幅嘴脸收一收，人都不好看了。”

姊妹俩个正说着，殷连霏就叫丫头搀着过来了，她看上去比从前沉静很多，一张脸白的像精瓷，显得眼下的乌青更加深。

殷扶雪注意到她的眼睛始终红红的，显然是熬夜熬多了的样子，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还是动了点恻隐之心。

“屋子里点了炉子，赶紧进来。”

两人都过来，搂着殷连霏进去了，裴芝月后到一步，就看见了三姐妹的背影，她见惯了也不以为然，跟着进去了。

屋子的门上挂了厚厚的棉制帘子，把春寒挡在外头，芝月一进去就感受到了热气，比她住的屋子不止暖了一点点，她没带玉李出来，丹儿倒是乖觉，伺候着她把披袄脱下来，芝月这才松快一些。

四个姊妹坐在一起，倒是相看无言，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大姑娘殷濯春有了些恻隐之心后，就没那么高傲了，先吩咐丫鬟们布菜，接着打破了屋子里的尴尬。

“……从前吵吵嚷嚷的，今儿都不说话了。三妹妹，你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呢？”

“眼看着没几日了，我叫她把家什细软收拾收拾，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芝月轻声说着，又唤了一声殷扶雪，“二姐姐，我院里种了一盆白山茶，开的不算好，姐姐擅侍花草，我走后，若是姐姐能帮忙侍弄侍弄……”

其实崔家的花园子里就有能工巧匠，芝月也只是不想节外生枝，表达善意罢了。

“搬过来吧。”殷扶雪倒也没有再使脸色，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我这里丢掼了东西，头回进东西，还怪稀奇的。”

姐妹们都不是实心人，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芝月并不以为意，笑一笑算了。

殷连霏显是心事重重，却硬装了无事的样子，看见大家笑，她也跟着笑了笑，殷濯春注意到了，叫人拿小麻糖来给她吃。

殷连霏也不推辞，却也不吃，看着小麻糖不言不语的。

气氛又回到了起初的冷淡。

“后会不知何处是，横竖聚在了一起，吃吃酒说说笑，开心就是。”殷濯春是几人里唯一的体面人了，说着就招呼着侍女往廊下搬长几，“雨歇了，咱们去廊下看云，这几日燕子低飞，虫儿乱舞的，仔细看也挺可乐——”

“冷津津的，我不爱去。”殷扶雪依旧是万事不配合的样子，芝月倒是站了起来，凑了一句：“搬几个香兽，架个炉子，说起话来就不冷了。”

既是说定了，就往外折腾，几个丫鬟动作也快，没一时就在廊下新置了个安乐窝，几个人就动起来，往外头摆着的椅子、绣凳各自作乐，方才看起了庭院里的一方景。

石阶湿漉漉的，角落里的青苔洗饱了水，润泽的像新生的鲜芽，被雨洗刷过的庭院，发着微涩的腥甜和凉气。

“好没意思。我同你，不是仇人也是冤家了，外祖母硬要咱们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来，我也是做不到，就这么望望景消磨过去了也好。三妹妹，你不是正经嫁人，我就不给你添箱了，横竖你从前在我这里偷拿了不少值钱的，我也不追究了，从此你就正大光明地使吧。”

殷扶雪就没打算同芝月演姐妹情深，直白地把心底话说了出来，芝月听了，不恼不辩，只把话里那句外祖母硬要她们凑在一起的话，听了进去。

不年不节，非要把她们凑成堆，那个叫丹儿的丫鬟还紧盯着她，生怕她不来似的的。

芝月咂摸出了点儿不一样的感觉，殷扶雪却不愿意坐了，蹭的一声站起来，唤了一声殷连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