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妹,若非家里有这么个祸害,你也不至于跟着去罗家。你记得大姐姐二姐姐待你的好,有朝一日二姐姐出人头地,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她说罢了,径直甩了袖子往台阶下去,临出院子时又回头笑着说了一句:“三妹妹,以后不见了吧。”
门一开,风细啸着就进来了,殷扶雪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只余下姐妹三个,殷连霏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道:“二姐姐看轻我了。宁做公卿妾,不做寒门妻,罗家是江南的望族,罗老爷位居首辅高位,侍奉他,我不亏。三姐姐,我见过他,望之不过三十许,清癯儒雅,是个雅人。”
殷连霏的嗓音里带着些心平气和,想来这些日子里也是想通了吧。
芝月虽不认同,却不愿再说什么,毕竟在她的眼里,自己也是要同她一起抬进去,说出来的这番话彼此安慰。
殷濯春听四妹妹这么说,倒是有些放心了,笑着赞了一句,“四妹妹长大了。”
芝月的脑海里闪过了桃露、春樱的脸,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候刮了一阵儿北风,殷连霏脚一动,碰翻了脚边的小香兽,丫头们忙去收拾,廊下就闹腾了一会儿,等到一切安定下来,姊妹三个说说话,吃了些点心,天将将黑下去,芝月便由丹儿伺候着,辞别了姐妹俩,回了自家小院。
玉李早回来了,见了姑娘,引着进了里间,悄声说道:“……有人来过了,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所幸那些个细软都叫我娘接走了,不然又要生是非。”
芝月也想到了。今日好端端的,突然把她叫过去同姐妹们玩儿,说了一箩筐废话,必是有所图。
她这里还有什么是外祖母想要的呢?
芝月缓缓在窗前坐下,苦思冥想了一会子,一抬眼看玉李还在巴巴地看着自己,方才赶紧问她。
“莲姑怎么说?”
“姑娘,我娘见到了老爷。”玉李也等着姑娘问,拖了张凳子坐下,把声音放轻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爷说巡城的兵马司里有个他的把兄弟,和老爷是过命的交情,姑娘随时走,他随时能来安排接应。”
芝月闻言,喜的眼睛发亮。
爹爹这样的纨绔,竟也能办成事,若早和父亲接上头,岂不是早就能从崔家这个魔窟出去了?
她喜的站起来在原地团团转,好一会儿才抓着玉李的手,急切切地说道:“虽说没定出阁日子,但看园子里的风声,也就这两日了,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玉李迟疑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落更还没打,此时至多酉末,再有四个时辰便到四更,彼时荒鸡丁夜,是人睡最沉的时辰,时机最好。
“我娘也说事不宜迟,能早走绝不能拖。这会儿奴婢混出去,姑娘等到二更,若奴婢还没回来,四更的锣一敲,姑娘就翻墙出来。”
芝月点头说好,在原地又转了一会儿,嘱咐玉李:“倘或出了岔子,你千万莫再回来,托着那人的关系,和你娘逃回苏州,祖母要是心疼我,自会想法子把我从罗家救出去。”
玉李听着就落了泪,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她娘虽然信誓旦旦,说那人顶顶靠谱,可非亲非故的,老爷又深陷囹圄,难保人家不起异心。
只是事到临头,只好铤而走险,至于后头的事,且行且看吧。
她把姑娘的嘱咐听进心里,先把几件好衣服穿在里头,外头又套了件长袄,接着才同自家姑娘告别。
“奴婢还是找四海哥帮忙出去,姑娘四更时听着点动静。”
芝月说好,同玉李搂在一起哭了一会儿,这才眼巴巴地看着玉李出去。
她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一直等到落更响起来,在花园子里侍弄花草的香扇登门,向她禀告了玉李的动向。
“崔大哥差奴婢过来,和姑娘说一声,玉李姐姐给姑娘拿药去了,晚些就回来。”
芝月这才放下了心,在屋子里走了一个来回,打开柜子看一看衣裳,半新不旧的,料子也不算好,不值当带走,再去翻多宝格,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去净房转一圈,除了那只花椒木的浴桶以外,全然不叫她留恋。
思来想去,她把被褥整理好,只穿了件短袄褶裙,头发全梳了上去包了头,利落干净,翻墙时好攀好爬不碍事。
她坐在窗下慢慢等,等着月亮升至中天,又渐渐往南落,最后静静地挂在了檐角,像一把蓄势待发的银弓。
而她就像一根弦,四更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响起来时,芝月嗖的一声冲出去,把耳朵贴紧了紧邻暗巷的院墙。
耳朵冰凉凉的,是院墙石壁的质感,芝月不敢乱出声,用手指叩一叩墙壁,沉闷一声响,好像也传不了多远。
她咬了咬牙,把廊下的绣凳搬过来,叠在了事先垒好的石块上,踩了上去。
只能冒出一点头,手也没有着力点,芝月又跳下去,从屋子里搬出一张玫瑰椅,再把绣凳叠上去,这个高度似乎可以让她有翻墙的支撑。
芝月小心翼翼地踩上了玫瑰椅,再踏上绣凳,矮着身子越过墙顶,往四下看去,只见夜雾茫茫,一丈之外的人影街巷都无法看清,她仔细听声音,只觉夜如枯井,万籁寂静。
一个人都没有。
狗也没有。
椅子都搬出来了,后悔的话又得把椅子搬回去,芝月暗暗下定了决心,站直了双手使劲一撑,一条腿翻出去,骑马似的趴伏在院墙上。
墙外没有供她踩踏的绣凳,芝月探出头往地面看去,还有一人多高的高度,若是不用巧劲儿,怕是会摔个跟头,轻则翻个前滚翻,重则崴脚。
她闭了闭眼睛,刚要把另一条腿翻过来,街巷里忽然有些踩枝踏叶的声响,吓得她心一紧,头皮发麻,停住了动作
一两息之后,世界重回寂静,芝月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扒住院墙,重心向外墙移,绣鞋使劲扒拉着墙面,慢慢地把自己翻出去。
然后把自己挂在了墙头上。
上半身在墙的这一侧,双腿却挂在另一侧,肋骨被砖石抵的生疼,腿悬在半空又蹬又踹,踩上了墙又往下滑。
骑虎难下,唯有扒拉。
她的两只脚在墙上胡乱扒拉着,试图找到一处砖缝或凸起,却毫无进展,眼看着手臂抖得厉害,支撑不住她索性心一横,打算松手认命,反正也不至于摔死。
就在这时,有一股力量袭来,抵住了她的脚,稳稳地向上托了一把。
这股力量令芝月毛骨悚然,寒气陡生。
她扒住墙头扭头往下看,一张五官尤其好看的脸,一副皴染秀润的好颜色。
北镇抚司,沈墀?
同他向上的视线对撞了一下,芝月慌里慌张地移开,不由自主地向上爬,可惜手臂酸软,绣鞋在墙上徒劳地扒拉几下,还是踩在了他的手里。
“……我这就回去。”芝月讪笑着说,又向上徒劳地爬了爬,“好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