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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片云遮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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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月听说自家父亲就关在诏狱里之后,又是喜又是怕。

喜的是父亲有了消息,接着又担心诏狱这种地方,父亲这等商贾被关进去,怕是不能活着出来。

如此就真的遂了崔家诸人的意,她们都想要裴茂享死。

在她们的眼里,裴茂享是勾引了崔嘉善的山精鬼怪,把她从京城的富贵窝里拐到江南,从此天高路远,再不能照拂娘家。

即便崔嘉善死于和离三年后的京城,死因是伤寒不治,那也要归结于崔茂享的身上。

——若非裴茂享把她拐去了江南,崔嘉善何至于因长期水土不服而导致身子亏空?

——若非裴茂享的母亲凶悍强势,崔嘉善又何至于长期心绪不宁,劳心劳力?

在崔家人的眼里,给裴茂享生的这个孩子,也是崔嘉善身子骨从此孱弱的根本原因。

所以,是裴茂享害死了崔嘉善。

裴茂享就是杀人凶手。

玉李托着腮问芝月,“那夫人是老爷害死的吗?”

芝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说话,“我不知道。但我娘在苏州家里时很爱笑,春天带我去踏青,在斜塘河边折杨柳吃青团子,秋天围着炉子煮茶,冬天一家人去钓鱼。比如眼下这时辰,二月二,家里的点心铺子该做撑腰糕了,我娘叫伙计送到家里来,一边吃一边骂爹爹,自己无人撑腰,爹爹就哄她,顺着娘的话说祖母的坏话。”

“奴婢可怕苏州老夫人了,她总板着脸到处挑刺,动不动就一堆大道理砸下来……”玉李小心翼翼地说,“好在那时候奴婢小,只跟在姑娘身边,凡事都有夫人挡在前面。”

“祖母确实对我娘不好,但我记得,爹和娘每天晚上都说祖母的坏话,一说说大半夜,爹爹是站在娘这一边的。反而是进了京,娘就不笑了,没人的时候还偷偷哭。”

玉李也知道一些,唏嘘着说道:“那何必要分开呢?”

“也许是爹爹做错了什么事。”芝月惆怅地说着,“大人们的事情总是瞒着我,我只知道和离后,爹爹那种纵情恣意的人不会很难过,但娘说不定会伤心难过,所以祖母硬要把我留下的时候,我拼了命也要跟娘走。”

“那是自然啊,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只可惜京城……”玉李没有再说下去,但彼此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两个人都惆怅了一会儿,末了玉李才又说道,“那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芝月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一边想着一边说,“爹爹脾气很好,虽是商贾出身,却爱写写画画,娘总说他附庸风雅,爹也不生气。印象里他的朋友也不多,不怎么外出吃酒赴宴,常常在家里陪着娘看书画画。”

时间久远,记忆也有些模糊了,玉李听的很认真,瞧了瞧早上点的一枝香燃的只剩根儿了,这才起身。

“奴婢去把午饭端回来,姑娘可别挑嘴,吃饱了才有力气。”

芝月心不在焉地应了,又想到了乳娘,莲姑不过是在诏狱蹲了两天大牢,就敢去诏狱探监,她知道莲姑向来有些胆识,可诏狱这等非同小可的地界,会不会惹祸上身呢?

徐莲姑虽然有点莽气,可到底是去诏狱探监,心里哪有不害怕的,期期艾艾地走进了大门,守门的两个卫士眼一瞪,她便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躲在一棵大槐树下没敢再吱声。

她在树下蹉跎了半日,到了正午的时候,诏狱的侧门里走出来一位面熟的,徐莲姑搭眼这么一看,正是那晚逮着她的常千户。

莲姑心一横,冲着常千户就热络地喊了一声,常小山原是准备出门去街口买一碗铜锅馄饨,冷不丁地被叫住了,仔细看了看,是裴芝月的乳母,原本绷着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应了一声走了过来。

“官爷,我,民妇有礼了……”徐莲姑局促地说着,见常千户的脸上并无不耐烦的神情,反而认真在听,心里就稍稍平静了一些,“民妇前次在贵宝地坐牢时,听说有一位姓裴叫茂享的老爷在被羁押在这里,他是民妇的旧主,如今家里遇上了难事,民妇想去跟老爷讨个主意,只见上一面,说三五句话,绝无他想……”

常千户听明白了,徐莲姑是想探监。

诏狱里关的都是些极其紧要的要犯,除非皇上亲自来提审,否则谁都不给探监。

他审量了一会儿,问道:“你也说裴茂享是你的旧主,但你如今又在灯市街独居,是哪个家里遇事了?”

“是我家姑娘,裴老爷不还是我家姑娘的亲爹嘛……”徐莲姑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说道。

听到了她家姑娘这几个字,常小山就斟酌了一下。

他请徐莲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自己则进去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两个兵士打开了门,将徐莲姑请了进去。

常小山看着徐莲姑被领了进去,便还往公事堂回事去,此时正值午间,日光不算炽烈,一进公事堂就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凉气,他不由地缩了缩肩膀,绕过屏风往后堂进。

他见缇帅正伏案审卷,脚步放轻下去,沈墀却不以为意,手中翻了一页,道:“把帘子卷起来,冷。”

常小山闻言赶忙去把帘子卷起来,挂在帘钩上,屋子里一亮堂,也就没那么显得冷了。

他又叫人搬香兽进来,折腾了好一会儿这里间的屋子才有了些热气。待忙碌下来站定,便见缇帅搁下了案卷,看了过来。

“裴茂享收监之后,为何一次都没有提审过?”

同上任不过一年的沈墀相比,常小山是诏狱的老人了,此时听缇帅问起,连忙从脑海中调取了记忆。

“裴茂享身涉纺娘案、废太子军粮误国两大要案,千头万绪,案犯众多,他不算最重要的,所以还未及提审过。”

“从卷宗来看,此人最开始关在京师府衙门,我看最初的罪名不过是私闯民宅,抢夺财物。如何一直关押不放,还牵连进了要案中?”

“据属下所知,最开始是罗兆符打了招呼,多关上几年,轻易不让放人,至于为何牵进了这两起要案,倒是不冤他——那个纺娘最开始的恩客就是他,也是此人把纺娘带进了京城。”

沈墀又问,“此人品行如何?”

“据京师衙门的人说,崔大病逝当日,裴茂享领了几十个泼皮到崔家门口闹事,不仅拆了大门,还把围墙给推倒了,在崔家宅子里喊打喊杀,最后谁都制不住他,崔家老太太只好报了官。在衙门里他还闹呢,最后硬是叫衙役摁着打了十几棍,最后才收进了大牢。”

“此人当年呢,是有名的纨绔,从江南到京城,他的风流韵事一箩筐,狎妓养宠是把好手。后来和崔大成婚之后倒是消停了几年,但据说好景不长,他又犯了老毛病,和几个花魁赤条条地睡在一起,叫崔大堵在了床上……”

说起坊间的这些花边事儿,常小山简直滔滔不绝,惹得路过的梁固也刹住了脚步,靠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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