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墀就叫了停,“为人夫不行,为人父如何?”
“嗨,听说他脾气暴躁,一点就着,在苏州时,崔大原本一直隐忍不发,后来听说他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摔碗砸锅的,崔大这才忍无可忍,和离返京。和离之后,裴茂享又追到京城来,在他家京城的铺子里落脚,成日里在女人堆里混着,花钱如流水,闹的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最后还混进了京城纨绔的圈子里,那个罗兆符的小儿子,就是那圈子里的领头羊,平日里玩的那叫一个花……”
梁固听出了兴趣,显是也知道一些内情,刚想插上几句,哪知道缇帅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徐莲姑进去第一句话是什么?”
梁固回过神来,赶忙揖手作答:“徐莲姑一进去先是唤了声老爷,接着悲悲戚戚地哭了。裴茂享想来是被关久了,磨去了心气,但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裴小姐。”
他觑了觑缇帅的脸色,见他无风无雨的,便接着说下去,“属下依着缇帅的吩咐,命人暗中纪录二人交谈的言语,便退下了。”
沈墀道了一声好,便示意二人退下了。
常小山和梁固就使着眼色却步出去,一见着太阳地,常小山就把梁固拽到了树荫下,双眼冒着光,像个多嘴多舌的通事罐子。
“……上回你跟着,上上回我跟着,咱们把消息对一对,八成能把缇帅想干什么对出来。”
梁固又把常小山往树荫里拉了拉,小声地说:“你上回上上回的打什么哑谜?缇帅这样的人,朝野上下谁都想跟他攀关系,婚事上自己能不能做主还两说——别忘了,皇上可是他亲表哥,皇太后是他亲姑姑。”
常小山也觉得自己想的不可能,琢磨着说:“也不见得。我倒是盼着咱们这里能有点喜事,每日里冷清清的。”
“你先等会儿抒情,我这也连轴转了七八天,你来了也该替替我了吧?我娘子自己一个人里外操持着,该要歇歇了。”
“臭显摆的,就你有娘子。”常小山踹了他一脚,“成成成,你回家吧,这里有我。”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天就转了阴,京城这些年的冬天异常的漫长,也异常的冷,没一会儿竟然飘起了雨夹雪。
雪沫子也在崔家的上空飘,落到地面上湿了一片,崔家老二崔簪碧刚出屋子就滑了一跤,新换的裙子就蹭了好大一块泥水,气的她骂骂咧咧地回屋,又换了条织金的裙子。
这个小意外令她的心情更不好了。
今日也不知道她娘抽什么风,喊她过去对账,她打心眼里排斥,只是她这一家子吃住在娘家里,没有违逆的资本,只好硬着头皮去。
一路上都湿湿滑滑的,游廊上都是被打落的残枝败叶,崔簪碧左右望了望,也没见到一个洒扫的丫鬟,少不得在心里滋生了怨恨:娘当年昧下了那么多银子、那么多家肆铺,还跟她这儿哭穷呢!
外头人都说大凡家里有几个姊妹,都是老大傻,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这她可就完全不服气,她崔簪碧要是奸猾的话,早就拿了该拿的银子远走高飞,绝不在这里受自家老娘的气。
她一路低声咒骂着到了正院,孟老夫人正叫人拿根长棍子,打院里棚子上的落花,几棍子下去,残败的花儿雨似的被打下来,纷纷扬扬的。
看她来了,孟老夫人就招了招手叫她跟着自己进去,到了里间坐下,开口就是说钱的事。
“霏儿出嫁,你打算出多少?”
崔簪碧的火气蹭的一声冒起来了,但她觑了觑自家娘亲板着的脸,又泄了气,还是不敢同娘吵。
“……怎么是出嫁呢?给人做妾罢了。再有,不都是那边出银子吗?妾也要陪嫁何必做妾……”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末了鼓起勇气又抱怨起来,“两个大的还没出阁,小的白给人家不说,还要倒贴,传出去不是光腚拉磨——转圈丢人嘛!”
崔簪碧的话音刚落地,孟氏的一巴掌就带着风打在了她的嘴上,好清脆的一声。
“好端端的抽什么风?你打从成人就领着男人孩子住在崔家,吃的喝的玩的那一样不是老娘花钱?老四这个祸害你也不敢问殷家诈钱,你不掏银子难不成叫我掏?”
崔簪碧就捂着半边脸傻呆呆地不动了。
老四殷连霏不是她男人殷叙的种,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病,这会儿叫自家老娘说到了脸上,让她又是臊又是紧张,生怕叫丫鬟听到,传到殷叙的耳朵里。
“伤人不伤脸,吵架不揭短……娘,你是两样都干了,不就是银子嘛,女儿出还不成吗?”
崔簪碧说着就哭了,“殷叙一分银子都不挣,家里也没个开支,公中给的银子都是有定数的,我们一家五口也不够花,一分也存不下来,娘要是真要我出,我就把大姐当年给我的首饰卖一卖,娘说个数吧。”
“罗府那里开了一人一千两的陪嫁,你也甭卖首饰,就把你大姐给你的那副四季仕女图给我,银子为娘替你拿了。”孟氏说着,看了一眼次女,见她木楞楞的,显出一副蠢相,不免恨铁不成钢,好一会儿才又说道,“你大姐当年在北街的汇通钱铺存了笔银子,存票在我手上,但不知道密押,前年我差人去钱铺子打听,那掌柜说不仅要密押,还要三丫头带着印章亲自来取,这我上哪儿弄去?咱们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不能闹出来人刚死就惦记钱的乱子,这事就搁下了,如今眼看着三丫头要出阁,务必要把这事办成。”
崔簪碧听到大姐在钱铺子还存着银子,免不得心动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古画不古画了,急吼吼地打听起来。
“这钱铺子真够迂腐的,大姐姐死了,财产自然是亲生母亲的,怎么还卡咱们一斧子?三丫头那里翻过了?找没找着?”
“自然是翻了个底朝天,我琢磨着三丫头也不知道这事,明儿后儿的,领着她去一趟,只说孩子小,密押忘了,印章丢了,我看那大掌柜还能怎么抵赖?”
娘两个说了半晌话,外头的天反而越来越暗了,崔簪碧从正院里出来,路过玉兰花枝撞了一头的雨,湿答答地往回走。
水莲就追上去给二姑奶奶打伞,崔簪碧也没反应,木楞楞地走了一段路,快到花园的时候,才回过一点神,也不管路边石凳都是雨,坐了下去开始捂着脸哭。
绕是跟了崔簪碧半辈子的水莲,都没见过二姑奶奶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得在一旁撑着伞不敢言语。
崔簪碧哭了好一会儿,水莲才从她的呜咽声里听出了几句话。
“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竟在哭女儿。
过了这么多天了,她竟然哭起了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