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东京正在下雨。
不是北海道那种凛冽中带着海盐气息的雨,而是东京五月典型的绵绵细雨。温吞地笼罩着整个城市,把高楼大厦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二宫和也透过舷窗看着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引擎反推的轰鸣声透过机身传来,震动着耳膜。
他回来了。
胸腔里那份被北海道的风浸透的知觉,沉甸甸地落定了。取行李时,他打开了手机。信号从北海道的微弱一格瞬间满格,手机震动了几下,涌入几条积攒的信息。经纪人的工作询问,电影剧组群组的后续通知,还有一条来自汐织,发送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明天几点到?晚饭需要准备吗?”
他盯着“晚饭”两个字。以前她会直接说“我做了饭”。这个带着商量口吻的问句,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他心口最不经碰触的地方轻轻扫过。
他打字回复:“航班落地了。我现在就回家,晚饭……简单就好。”
按下发送键,他又觉得“简单”这个词太空泛。指尖在按键上犹豫,想补一句“你做的话,什么都行”,最终还是合上了翻盖。
行李转盘开始转动。二宫和也看到自己那个用得发白的黑色行李箱混在一堆光鲜的行李中滚出来,像闯入异世界的旧物。他提起箱子,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的声响,朝着京急线的方向走去。
电车上挤满了人。周五下午的羽田机场线,大多是结束短期旅行或出差回来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周末将至的松弛和疲惫。二宫和也抓着吊环,透过因内外温差而起雾的车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被雨水晕染的东京。
涩谷、新宿、池袋……熟悉的站名依次掠过。高楼、广告牌、便利店、交错的天桥、行色匆匆的人群。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在北海道待了近一个月,再回来看东京,竟觉得这座城市拥挤得有些窒息。
电车在本乡三丁目站停下。二宫和也提着行李箱走下站台,刷卡出闸。
雨还在下,
他沿着本乡坂道向上走。
走到公寓楼下时下午四点十分。二宫和也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灯光。她在家。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箱走上铁楼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此刻听来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开启了某个既熟悉又崭新的空间。
玄关的灯亮着,温暖的光线洒在擦得干净的木地板上。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一边,旁边是汐织的。
“我回来了。”二宫和也说。声音在安静的玄关响起。
厨房里传来汤勺轻碰锅沿的脆响,然后是脚步声。
汐织出现在厨房门口。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松松套着他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有些脱线的藏青色围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手里拿着汤勺,勺尖还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汤汁。
“欢迎回来。”她说。语气很平常,好像他只是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
但二宫和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两秒。那目光平静,深处却有微光流转。
“还好吗?”她问,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肩头。
“没事,只是羽田那边下得大了点。”二宫和也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很自然,但心跳有些不稳。
“那先去洗个澡吧,热水烧好了。”汐织转身回到厨房,声音混在炖煮的咕嘟声里,“晚饭就快好了。”
二宫和也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干净了。书桌一尘不染,床铺有被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窗台那盆绿萝的叶片绿得发亮,被精心照料着。
他坐下,榻榻米熟悉的硬度传来。一切如旧,但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紧绷的温柔,仿佛房间本身也在屏息等待。
他放下行李,榻榻米熟悉的硬度透过坐垫传来。窗外是东京阴雨的天空,远处能看见东大图书馆的尖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浴室里,热水冲过身体,冲刷掉了他身上旅尘和北国的寒气。二宫和也闭上眼,水汽氤氲,带着浴液熟悉的柠檬香气。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湿原的风,而是机场安检口她最后回头的那一眼,是嘴唇上那一触即分的干燥温暖,是自己当时疯狂想吻下去却又狠狠压制的冲动。
洗完澡出来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矮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肉味噌汤,里面煮着白菜和豆腐。厚厚的肉饼被煎得边缘微焦,淋着深褐色的酱汁,旁边堆着细腻的土豆泥,和一碟焯过后用芝麻油拌过的菠菜。
很家常的菜色,但每一样都是他喜欢的。
“坐吧。”汐织说,已经盛好了两碗米饭。
二宫和也在她对面坐下。切下一块肉饼送入口中。肉汁丰盈,混合着洋葱的清甜和酱汁的醇厚,是扎实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好吃。”他说。
“嗯。”汐织小口喝着汤,应了一声。
两人在一种黏稠的沉默中吃饭。只有碗筷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这沉默并不真空,反而充满了未成形的语言和试探性的触角。
她递汤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递纸巾时,目光会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他吃完后,她没有立刻起身收拾,而是坐着,目光低垂,仿佛在用余光丈量他放松下来的肩线。
这些小动作以前也有,但此刻却带着不同的意味。
“拍摄……还顺利吗?”汐织问,开始收拾碗筷。
“嗯。最后一天拍了晨景,四点半就起来了,冷得骨头都疼。”二宫和也帮忙把碗叠起来,“不过导演很满意,现在已经在后期制作了,等拍完冬天的戏份,很快就能完工,赶一赶进度大概可以在明天春天上映。”
“明年春天……”汐织重复道,把碗端进厨房,水流声响起,“那时候我就大二了。”
二宫和也站在汐织旁边帮忙洗碗筷。余光不时看向汐织,围裙的带子在她的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这个画面他看过千百遍,但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她脖颈的曲线,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形状,手腕转动时纤细的弧度。
“你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这几天怎么样?”
“上课,预习,去了一次经纪公司。”她的声音混在水流里,“有一个洗发水广告的试镜通过了,下周三拍摄。”
“恭喜。”
“不是什么大工作。”汐织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不过报酬还可以,够付我们下个月的房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二宫和也知道,她在像他一样,计算每一笔开销,计算如何用有限的资源维持两个人的生活。这种对有限资源的精打细算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成了生存的本能。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势转小,成了温柔的淅沥。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低沉而规律,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汐织泡了茶,绿茶清新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漫开,暂时冲淡了那黏稠的氛围。两人坐在矮桌旁,捧着温热的茶杯。
“这个,”二宫和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木雕丹顶鹤,放在桌上,“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木雕。雕的是一只丹顶鹤,站在芦苇丛中,仰头望向天空。做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鹤仰头的样子却带着笨拙的生趣。
“在钏路站前的土产店看到的。”他声音有点不自然,“觉得……挺像我们那天在湿原散步看到的那只。”
汐织拿起木雕,在手中转动。木头的触感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她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摩挲着丹顶鹤仰起的脖颈。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站起身,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就在那台黄色一次性相机和旧相册旁边。
二宫和也看着她的背影。家居服柔软的布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为了拍摄特意去烫了卷发,发尾卷曲,垂在肩头。
他突然想起钏路机场的那个拥抱,想起她额头温暖干燥的触感,想起自己当时疯狂想吻她嘴唇的冲动。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地一闪而过,带着当时的温度,气味和心跳。
“汐织。”他突然开口。他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就是想叫叫她。
“嗯?”汐织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另一个东西,是那个薄荷糖的铁皮盒子,已经空了大半。
“怎么了?”她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桌上,“对了,这个快吃完了。”
“不,没事。”二宫和也说,“这个糖……下次再买吧。”
“嗯。”汐织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捧起茶杯。
对话在这里停顿。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
二宫和也看着她。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细长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想问她,在钏路机场时,当他亲吻她的额头时,她在想什么。想问她对他这个“哥哥”到底怎么看。想问如果现在他再做同样的事,她会怎样。
最终他说的却是:“下周……我可能要开始找新的工作了。经纪人那边说有几个试镜的机会。”
“在哪里?”汐织问。
“都在东京。”二宫和也说,“一个在池袋,一个在下北泽,还有一个在六本木。”
“六本木啊……”
“电车四十分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