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事实。
他确实不放心。不放心她一个人吃便利店便当,不放心她雨天不带伞,不放心她深夜从经纪公司回来时走那段没有路灯的小巷,不放心她在面对那些试探和诱惑时,有没有人能给她一个不用解释就能依靠的支点。
“真是好哥哥啊。”佐藤感叹道,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好哥哥。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痛,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不适感,却久久不散。
二宫和也放下筷子,将便当盒盖好。“我吃饱了。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拍摄现场旁边,点了支烟。其实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疲惫或者特别需要思考的时候才会抽。此刻两者皆有。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远处,阿寒连山的雪顶在云层间隙时隐时现。
如果现在真的有机会离开东京,去其他地方发展,他会去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答案就已经清晰了:不会。
不是因为机会不够好,不是因为导演不够优秀,甚至不是因为北海道太冷。仅仅是因为,东京有汐织。
那些他自己欺骗自己,无数次强调是“责任”“习惯”“因为答应过母亲要照顾她”的东西,在距离的映照下,在钏路机场那个短暂拥抱和轻吻的催化下,显露出了真实的轮廓。
那不是责任。至少不全是。
那是他存在的支点,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是他努力工作的动力,是他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世界里,唯一确定自己是谁的坐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二宫和也掏出来翻开。是汐织的信息,发信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登机了。东京见。”
简短的五个字,加上一个句号。二宫和也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摩挲着翻盖手机冰凉的表面。然后他打字回复:
“到了发信息。路上小心。”
发送后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在眼前缭绕,模糊了湿原的景色。
下午的拍摄在湿原栈道。这场戏需要他站在栈道中央,面对无尽的芦苇荡,做出一个决定——留下,还是离开。
剧本上写的是角色的选择,但实际拍摄时,二宫和也发现这个选择比他想象的更难。不是角色的问题,是他自己的。
站在栈道上,看着远处阿寒连山的雪顶,感受着北海道冰冷的风穿透外套,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太像了。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是广阔的世界和无限的可能性,但身后,或者说心里,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在东京,系在那个刚刚登上飞机的女孩身上。
“二宫君,准备好了吗?”导演在监视器后喊道。
二宫和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杂念排出脑海。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汐织穿着他的外套站在白桦树下的样子,她在炸鸡店低头吃炸鸡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她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他那一眼,她额头温暖干燥的触感……
“开始!”导演喊。
二宫和也进入状态。
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寒冷渗透进每一寸皮肤。他想起离开东京那天的雨,想起汐织站在窗边的背影,想起她说的“我都知道”。想起更久以前的事——她小学毕业时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中学时被男生告白,回家后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她拿到东大录取通知书时,第一个打电话给他,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十一年。四千多个日夜。
那些日子像无数条细线,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包裹其中。他曾以为那是束缚,是负担,是不得不背负的过去。但现在,站在北海道的风中,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他选择留下,而是他早已被留下。被那些细小的日常,被那些重复的动作,被那个需要他,也允许自己被需要的关系,牢牢地钉在了东京,钉在了汐织身上。
“卡!”导演的声音充满兴奋,打破了他的思绪,“完美!就是这个眼神!二宫君,你刚才的眼神,就是剧本里写的‘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离开的事实’!二宫君,你真的很有天赋!”
工作人员再次鼓掌。二宫和也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他掏出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编辑信息:
“今天拍摄结束了。很冷,但顺利。”
几秒后,屏幕显示“送信済み”。
他盯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如果现在汐织回信息,哪怕只有一个“嗯”,他也会立刻买最早一班飞机回东京。不管下午还有没有戏,不管导演会不会生气,不管这一切是否合理。
他想见她。就现在。
手机没有震动。
二宫和也合上翻盖,放回口袋。远处,太阳开始西沉,把湿原染成金黄色。丹顶鹤的鸣叫声随风传来,悠长而寂寥,像某种古老的告别。
他转身,走下栈道。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坚定。
晚饭时间,汐织的信息终于来了。那时二宫和也正和剧组一起在旅馆餐厅吃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放下筷子,掏出来翻开。
“注意保暖。今天宪法课点名了,教授说期中考试范围很大。”
很平常的内容,没有任何特别。没有提到机场的拥抱,没有提到那个轻吻,甚至没有提到她已经平安抵达。就像那些从未发生过。
但二宫和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导演都忍不住问:“二宫君,怎么了?有急事?”
“不,没有。”他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筷子,“妹妹到了,报个平安。”
“那就好。”导演笑着说,“你也快吃,明天最后一场戏了,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二宫和也点头,夹起一片鱼放进嘴里。鱼肉很新鲜,带着海水的咸味,但此刻尝起来却有些苦涩。
那天晚上,躺在旅馆坚硬的榻榻米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二宫和也下定了决心。
不是作为哥哥的决定,不是作为保护者的决定,甚至不是作为“二宫和也”这个个体的决定。而是作为一个早已被驯养,早已在某个关系里找到存在意义的人的决定:拍完这部戏后,除非万不得已,不再接东京以外的工作。
这个决定很任性,很不理智,很可能断送他刚刚起步的演艺生涯。但他不在乎。
窗外,钏路的夜空清澈得骇人,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辰沉默地燃烧。那些星光来自数百、数千光年外,此刻落在他眼里,却不及手机屏幕上那句“注意保暖”来得真实。
而在东京,汐织应该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预习明天的课程。桌上可能放着喝了一半的麦茶,可能摊着宪法课本,页边写满了工整的笔记。也可能,她正看着手机,看着他下午发的那条“很冷,但顺利”,在想着什么。
两个城市,两个房间,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人。
但他们的轨道从来都不是独立的。二宫和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的轨道始终围绕着另一个点旋转。像行星绕着恒星,像月亮绕着地球。他的世界,正自觉或不自觉地,以汐织所在的位置为圆心,不断收缩。像他无论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的那个原点。
而那个点,就是汐织。
在那天那个远离东京的北海道小城的夜晚,因为一件外套,一份炸鸡,一句“我知道”,一个拥抱、一个轻吻,这两条轨道短暂地、深刻地触碰了。
像平行线在某个维度偶然的弯曲。
像春天迟到的北方,终于有一朵花,在残雪中颤巍巍地绽开。
虽然转瞬即逝,虽然可能永不再来,但已经足够。
足够让他在这个远离东京的拍摄地,在这个为角色挣扎了一整天的深夜里,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回到哪里去。
记得在东京,有一个人在等他。
即使她从未说过“等”,即使她可能永远不会说。
但有些事,不需要说。
二宫和也翻了个身。枕头上残留着属于北海莊极淡的线香气味。但在那之下,他仿佛还能闻到汐织头发上的香味,那味道从机场的拥抱中沾染到他的外套上,又从这个拥抱传递到他的皮肤上,再渗进记忆深处。
他闭上眼睛,在星辰与记忆的包围中,沉入睡眠。
梦里,他回到了东京的公寓。汐织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煮咖喱。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欢迎回来。”
然后梦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充满生机。
距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