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殿下。“莫言霄沉声媛媛问道:”你如今的修为恢复得如何了?”
玄火劫后,凡渡劫者修为必定有伤,无论是谁也不能例外。
瑜璇闻言,抬手用灵力化出一柄青蓝色的折扇,朝沧麟轻轻晃了两下:”试试?”
望见眼前这柄折扇的一瞬间,莫言霄的眸间微微震动,默默攥紧了袖角。他压抑着呼之欲出的冲动与起伏,眼底的哀伤片刻间便也恢复宁静。
”好。”
两人对视一眼,便各自施法疾行而出。
莫言霄稍稍落后瑜璇两三步,注视着她泛散着青色灵力的身影,哑身开口:”殿下既是武承先领主,那为何不用灵剑而使扇法?”
瑜璇微微一怔,随即淡然笑道:”使君不知我幼时体弱,连只山鸡都抓不动,又如何能使剑术呢?”她神情十分自然,仿佛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自此魔君消亡后,这四境八荒间便少有魔族作乱。既然天下太平,现下我这领主自然便也就无需同先兄那般武艺精绝,只寻常扇法就足够了。”
据瑜璇这些天来打听到的消息,自她以身祭剑剿杀魔君后这十年间,四海之内仅仅闹过三次魔族乱事。第一次传闻是由仙帝瑜晟亲自率部平定,而后两次规模较小,便在很短的时间内被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羽雀圣使一人出手摆平。
”魔君消亡……的确是件大功德。”见她回答得如此滴水不漏,莫言霄也无心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柄折扇之上移开。
那夜在逝冰湖畔,他未曾看清她手中的灵武。不过只是远远瞥见的一抹虚影,便能叫他生出希望与期许。而近日种种,加之眼下这般近在咫尺,更是绝不会有错了。
她就是阿璇。
如若自己所猜不错,那也便能解释她为何要谎称不会剑术——同为仙宫亲传,瑜家兄妹的剑法走势因同源同根而极似。想必她是害怕被旁人看出破绽,以是才装作于剑道一窍不通。而寻常扇法灵活贯通几乎无规则套路可寻,自然也就更适合隐藏功法。
如此思虑周全,可惜瞒得了瑜晟却瞒不过他。
朝暮所盼的人如今就出现在身边,莫言霄十分肯定这不是一场幻梦。明明触手可及,可此刻间喜悦褪去后他却感到莫名的慌乱与悲怮。
眼下将一切点破,真的是阿璇所希望的吗?
为了那些早已成为过往云烟的纷乱,就去打扰她如今的新生活,打乱他们为匡正北境而精心布置多时的棋网,使得北境百姓多日来的牺牲全部白费。因一己私欲让原本欣欣向荣的一切化为泡影,这种事情他莫言霄做不出来。
可若真的要他放下她独自一人,那更是绝无可能。
或许如这般若即若离的合作,便是眼下他们之间关系的最优解。至少,他还能如从前那般陪在她身边。
至于曾经的那些个糊涂账,便只能待日后再算了。
二人来到方才那声巨响的源处,只见刀铁铺的四周已是一片狼藉,不远处围着一大群行人遥遥地望着。瑜璇站在刀铁铺的门口,上前来回踱步,故意背对着铺门。而莫言霄则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铺面的方向,指间的灵戒微闪。
刀铁铺周遭弥漫着血腥味,却不见尸首残肢,只有洒落的暗沉红痕。灰蒙蒙的紫色薄烟萦绕在空中若隐若现,朦胧之中渗着层层肃杀。瑜璇无视四周的诡异气息,只是静静等待。
她曾无数次想象再次面对魔族人时的情形,也曾害怕自己会因心中愧疚而踌躇难决,却不想眼下竟是这般如死水似的平静。十年生死遥遥,看来自己的心也早已给出了答案。
见匆匆而来的陌生女子一直背对着铺门不加防备,紫色的烟雾刹那间汇聚化形,变作数只没有面孔的人形妖物,张牙舞爪地向瑜璇的身后袭去。莫言霄见状心中一紧,指间闪烁的灵戒顺耳化为一把长剑,凌空划过一道光刃朝它们直直斩去。而与此同时,瑜璇亦侧身闪过妖物突如其来的冲锋,以扇面聚刃挥向妖物。一青一白两束灵辉如有默契般地同时炸开,数只魔人应声而落,再无声响。
二人下意识地看向彼此,随即各自祭出法阵将余下的魔人禁锢其间。莫言霄手执灵剑,见瑜璇出招利落干脆毫不犹豫时反而有些诧异。瑜璇则是冷眼盯着阵中的魔人,暗下决心后缓缓走上前去。
拂去烟雾,魔族人的长相甚是可怖,而眼下在受阵法禁锢时砥砺挣扎的模样则更加扭曲骇人。围观人群中的许多姑娘们纷纷尖叫着捂住双眼抛开,就连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壮汉们也多有难忍心中惧怕选择别过脸去。而此时的瑜璇却无比从容淡然地站在这群人形怪物的近身处,望向它们的目光中没有分毫的恐惧愤恨,只有若即若离的悲悯。
她蹲下身,默默地注视了这群魔族人良久,才朝他们温然一笑。而后抬手轻轻举起折扇,用最柔和的语气宣判着它们的末路。
”别害怕,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扇面落下,随之而来的是禁锢法阵的引爆。面对扑面而来的灼热灵焰,瑜璇却并未选择躲开,只任凭术法余波灼伤自己。她缓缓抬眸,在阵阵哀嚎中见证着一具又一具魔人化作碎片尘埃,在烈焰焚烧之中魂归浩土。
眼前的画面与多年前的记忆交错重合,她沉沉叹息,在法阵烟雾的掩罩下默然献上祈祷。
旧日里无处可依的魂灵,但请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