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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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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焰迷雾散去,魔人的身体也随之化入尘土。

瑜璇敛去眼中的悲哀,望着身前的残阵心间五味杂陈。她缓缓起身,乍一回首却见几步开外的沧麟圣使正定定地望着自己,看神情似是受了某种极大的震撼一般。

瑜璇轻轻一笑,随手举起折扇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使君大人?”

莫言霄仍是神情肃穆,几番唇间微动欲言又止。他看着瑜璇身上因被伏魔阵灵焰灼烧形成的伤口,目光一沉,随即抬掌便要渡灵力替其疗伤。瑜璇见状下意识后退半步,十分自然地将他渡来的灵力推还回去:“大人这是做什么?”

“你受伤了。”莫言霄沉声道:“这样渡些灵力可助殿下疗伤。”

“这是为伏魔阵的灵焰所伤,寻常的渡送灵力乃是无用功。”瑜璇有些不解地问道:“使君大人怎生把这个都忘了?”

莫言霄闻言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连疗伤的基本原理都没注意到。只是此刻他没心思在乎这些个毫末细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上,无法将目光挪开哪怕片刻。

“方才遇上灵焰烧灼,为何不躲开。”

“第一次动手杀魔族人,太紧张,忘记了。”瑜璇自然地笑了笑道。

莫言霄何尝不知她缘何自伤,可偏偏眼下无法明言。他也只能看着眼前人一脸“你奈我何”的神情,无可奈何,

“灵焰烧灼之伤不可轻视,应当先找个郎中包扎一下。”莫言霄一把拉住她,神色郑重道:“在下奉仙帝陛下之命前来,得确保你的安全。”

瑜璇闻言一愣,其实很想表示这点小伤其实并不妨事——从前魔君未除时,仙宫弟子下界剿杀魔人乃是常事。年少时对伏魔法术尚且运用不熟练,自然也就难免会有误伤。虽说这伤蔓延得厉害,但她早已学会了自愈以是全然不必慌张。只是眼下她的身份乃是从未涉足过仙魔之争的北境元溪,有些本领自然也就不方便当着旁人的面使出来。为今之计,也只能听从沧麟所说先找个医者将伤口先处理一下,待回了皎云府再行医治。

瑜璇颔首,算是默认了他的建议。她轻轻将衣袖从沧麟的掌中抽开,温声道:“多谢使君关心。”

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有些失态,莫言霄连忙收敛着理了下思绪,这才想起来瑜璇本就有自愈灵焰灼伤的本事,为此事去看郎中于她而言显然是多此一举。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着演下去。

突如其来的关心则乱,将他平日里理智冷静的伪饰敲开了一道又一道裂隙。

他只得微微侧过身子,状似不经意地道:“应当的。”

说来也是赶巧,近日这皎云集上新开了一家医馆,号为“长乐轩”。据皎云集上的居民们说,这家医馆的主人是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现下神医正途径北境之地,见此地寒症频发,便发善念暂留为患者治病。按照这位神医立下的规矩,寻常得了寒症的百姓去长乐轩问诊接不必支付诊金,就连上好的药草也都是以极低的价位来配售。

而凡是经这位神医之手诊治的病人,也都是药到病除,在皎云集的民众间风评极佳。以是皎云集刀铁铺旁围观的众人见到这位青衣女侠方才因除魔而负伤,便纷纷争抢着凑了一架马车,载二人前往城郭的长乐轩医馆。

“依使君大人之见,那位神医是什么来头?”

瑜璇托着腮坐在马车中,目光闪烁,显然是对这位来路不明的“神医”十分感兴趣:“方才听一位大娘说,前些日东门巷子里有户人家得了寒症。那家里有个姑娘症状尤其严重,连日高烧不止还时而瞳间发白,昏沉于幻觉之中,显然并非寻常寒症。”

“原先她家里人都已经准备为她筹备后事了,可经得那位神医之手治疗一日一夜后,便退烧恢复了神智,身体也日益康健起来。”她顿了顿,忽而看向莫言霄:“此般本领,这位江湖游医绝非等闲之辈啊。”

这位姑娘的症状并不是普通寒症,而是明显的受魔族术法侵入影响的迷病。能在一日间轻松根除魔族术法的医者,这四境八荒间怕也十分罕见。

莫言霄闻言抬眼迎上女子的目光,似乎对此并不惊讶:“繁叶谷弟子,有这等本领也不稀奇。”言罢眸色微凝,落在瑜璇手中那把青色的竹骨折扇上。

“所见略同。”

南境繁叶谷,乃是天下第一药谷。悬壶连绵数百年,谷内弟子俱是德才兼备的杏林高人。就连瑜氏兄妹的医术,也是得承于繁叶谷主门下。

注意到沧麟的目光,瑜璇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折扇往自己袖间掩了掩。不知为何近日她总是对此人许多看似寻常的行止十分敏感。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瞩目,也能被她精准捕捉发觉。只是大部分时候介于立场她都会装作不知——毕竟此人也算是仙宫派来监视她的眼线,时常关注于她也十分正常。为了大局考虑,事成之前最好还是不必多生事端。

不过令瑜璇感到奇怪的是,她自己为何也会下意识留心这人的一举一动呢?

瑜璇捋了捋扇穗流苏,决定主动出击:“使君似乎对我这把扇子很感兴趣?”

莫言霄回神淡淡一笑,语气十分温柔:“方才见殿下扇法灵动,在下十分佩服。”他心中有些莫名的纠结,可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四境间少有以折扇为灵武者,不知殿下这把灵扇出自哪位名家,其名几何?”

神兵灵武认主,自有其名号。

“故人所赠,名唤凌冰。”瑜璇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镜湖无澜::“往日只听闻沧麟圣使的灵戒举世无双,却不想剑术也如此了得。”

明明只是寻常客套的场面话,可在莫言霄听来却是不同。他摊开手,修长指间的灵戒微微闪烁几下便化作一把长剑。瑜璇见状暗暗惊叹--剑出鞘,通体墨色不见半分光泽,沉郁之下暗藏杀机。不同于寻常仙剑的张扬肆意,此般无声威仪反却更显气概。

可待她准备进一步感知眼前这把宝剑的灵力仙泽时,沧麟却已经抬手将灵剑收起,重新化作了指间戒。他看着瑜璇,淡声道:“此剑乃灵戒所化,因而随之唤作‘逝冰’。”

瑜璇闻言轻哂:“看来使君当真是十分喜爱北仙山的那片湖泊。”

“人人皆称其为凶湖,可在下看来却是不然。”提起那片承载着他许多回忆的湖泊,莫言霄眸色明亮宛若繁星点缀:“至少依某拙见,这世间再无比逝冰湖畔更美的月色了。”

“是吗······”瑜璇轻轻搭了下窗栏,声音轻缓:“在下从前有位故人,他也曾同使君一般如此盛赞逝冰湖的月色。使君若是同他相识,定也能一见如故,把酒话诗月。”

“那不知在下,可否能有幸结识这位仙友。”莫言霄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风轻云淡:“还请殿下引荐。”

瑜璇长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默默看向车窗外,良久后才道:“我与那故人已多年不曾联系,如今各有所归,自也不便打扰了。”

各有所归?

莫言霄眸底渐深,喉间滚过一阵腥热。

凭什么她要和他各有所归?

凭什么她可以背弃当初的誓言,不声不响丢下他一人在这世间。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陷入绝望的深渊。

十载相思茫茫,如今竟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各有所归,不便打扰。”甚至就连这句连交代都算不上的话语,也只是对着如今的沧麟圣使,而并不是于他莫言霄所言。

他忽然好想恨她。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

与对三界苍生的责任相比,他只不过是她年少时的一段轻狂情缘,在大义面前显得何其渺小。飒灼帝君的陨落乃是为了众生无恙,他自也是没资格恨她的。

莫言霄的双眸冰冷,唇间自嘲地勾起一个压抑的弧度——他应该恨的,只不过该恨的是曾经目睹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真是可惜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若是今后有缘,便再行拜会吧。”

瑜璇并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默然观望着窗外的风景。

拂面而过的风已然携了初夏时分的暖,悄悄卷起北地古老的沙尘。透过落英望远方小山重叠,沧海桑田仿佛在此间化为具象,在她沧桑的眸间蜿蜒不止。匆匆徘徊,在无言中荡漾着云烟过往。

马车缓缓停下,二人各怀心思地保持着沉默。瑜璇客气地避过沧麟的搀扶,坚持自己走下马车。莫言霄并未多做阻拦,只是在瑜璇身后默默用灵力替她掩去有可能磕碰到的木桩钉角。待瑜璇稳稳站定后,他才起身下车。

“长乐轩”从外面看上去是幢不高不矮的小木楼,约莫有两层。医馆厅堂布置得很是典雅精致,桌椅错落而不杂乱。空气间药草溢渗着檀木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仅仅从眼前这几处看似寻常的细小的安排布置,便能看出这家医馆主人的审美品味很是不错。

只是待步入那云游神医坐诊的内堂,璇霄二人面对着挂了满屋的诸如“妙手回春”“在世华佗” 的旗帜时,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这些旗帜颜色颇多且大小形状不一,却都被十分随意地挂在了内堂四周的墙之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斑斓夺目。对比起外厅堂的别致小巧,瞬间给人以极大地视觉冲击。

此刻神医不在堂内,只有一些同样前来看诊的病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以是此间并无第三人察觉到璇霄二人的神情变化。

“咳咳。”莫言霄率先开口:“殿下现在感觉如何?”

“不知使君问的是伤势还是心境?”瑜璇还是没忍住再次环顾了四周这奇葩的布置,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说实在的,都不太好。”

莫言霄闻言终是有些忍俊不禁,面色放晴许多,随即温然答道:“眼下我倒是愈发好奇——这位传言中的神医究竟是何许人也了。”

说着堂外忽地一阵骚动,伴随着窸窣的银铃声响回荡开来。

“神医回来了!”

“楚神医中午好啊。”

“好啊好啊,诸位都中午好啊。”

一个肆意又有些慵懒散漫的声音在嘈杂与纷乱中异常清明,莫名地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如果是头一回来“长乐轩”就医的患者,怕是难以相信刚才那如此年轻的声音的主人,便正是人们口中大名鼎鼎的云游神医。

传说中药到病除的在世华佗,居然是个青年男子。

只是与其它首次来访的患者不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瑜璇眸间瞬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与其说是惊诧,倒不如说是欣慰与沉思。而莫言霄亦好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恍然一笑。

原来是他。

内堂的门“啪”地一声被打开,一个绑着璞头的绿衣青年悠然踱步而入。青年摇着羽扇,抬眼便望见了坐在角落处的两幅新面孔。只是他并未先向二人走去,而是依照平常的习惯先从前排的患者开始问诊。直到半个时辰后,才轮到排在最后的璇霄二人。

二人见神医既至,便照常起身见礼。楚神医回礼,以余光打量了下眼前的两位生面孔——男子只作寻常白衣打扮,可气度却是一眼不凡,至于面容自然是被面具遮了个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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