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高台,徐风渐起,四周垂临的帷纱微微作响。重华天命局间的主角敛去了身影,只在朦胧间明晦难辨。重华台重开的风声吹遍沉香坊间,闻讯而来的人潮涌至,将耸立的高台层层围住。可不同于台下渐起的喧嚣纷杂,高台中央对坐的两位主客间却弥漫着一阵一样的宁静。
“在下水月升,溪水得水,凌霄月升。今日来此,还请于公子赐教。”
听到这个名字,瑜晟剑眉微挑,眸间沉静中平添了一抹兴味。他淡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酒气未消的年轻女子,似乎想要在她的身上寻觅出某位故人的影子。可惜在面具与披风遮掩之下,他的目光却也只得无功而返。
“原来她就是元师兄的小妹。”如今见到了这位北境的新领主,瑜晟心中倒颇有些不忿——当年元沁师兄何等端方雅正一表人才,多少仙族子弟羡之慕之,远望不可及之。可如今斯人已逝,继承师兄半生心血的人,竟是个嗜赌好色的纨绔废物?
所以老实说,当仙宫探子一番查探后告知仙帝——如今在北境赌界混迹地风生水起的月升娘子就是北境领主本人时,比起惊愤,于他而言更多的则是诧异。月升娘子作为北境赌界的新起之秀,人称逢赌必赢战无不胜。而他作为仙帝须得耳目通天,对于此事自也有所耳闻。毕竟瑜晟少时自认于博戏之道颇为精通,有些表面看来孤注一掷的豪赌往往却是一场算计与心谋的博弈。赌场如战场,能在此间收放自如的,依瑜晟之见绝不应当是个只知晓纵情享乐之人。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作为仙帝,瑜晟终究不愿仅仅通过世间流传的所谓传言来评断一个人的善恶——更何况此人还是故人之遗属。那么今日,便由他亲自会会这位北境之地的新主。
“久闻月升娘子大名,于某见过。”瑜晟礼貌地微笑道:“请。”
立在赌桌另一端的瑜璇闻言还之一笑,稍整装饰后盈盈落座,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现下她的理智已然恢复了大半,自进入高台后便一直在仔细分析现下的情势。今日的见面并非偶然,这一点自她踏进此处时双方便已心知肚明。北境本属仙宫之臣,更何况本代领主即位算是更替了元老院与人帝在北境的旧时代,意义特殊。近来的许多事情,于两人还须得当面说清楚。以是无论如何由哪一方主动邀约,以何种形式邀约,这一面也都必须要见。
“这重华台座长久未开,可观此间布置,这天命赌局所需的一切却是一应俱全。”瑜璇看似不经意般的打量了下周遭,抬手捋了捋衣间的流苏。“看来,于公子是笃定在下今日一定会到了。”
瑜晟轻哂:“人皆道月升娘子乃无常圣手,自有格调,非难为之事不为。如此般鼎鼎大名之下,本公子自是情愿一待。”
人皆道,格调,鼎鼎大名……
瑜璇强忍着没直接白他一眼——确实是瑜晟错不了,十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喜欢阴阳怪气。
不过眼下的瑜璇似乎全然不介意瑜晟对“自己”的这些看法。瑜晟能对北境领主有所微词,这恰恰代表着事情目前都在她所计划好的轨道中行进着。相反,兄长对自己的偏见越大,她眼下的处境就更自由安全。只有这般。她才能尽可能地抛却从前的牵绊,专心致志做好现下应做的事情。
玄殇战后恢复元气,两界君位注定不得有失。以是瑜晟必须稳坐高堂,以安大局。
而瑜璇也在过往中明白——与其再度失信于人,倒不如从一开始便从未许诺。
她便如此静静地望着他,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承蒙公子高看,惭愧难当。”
台外忽作重鼓之响,声声洪重直冲胸腔。微风未止,乌纱在掠动间将红艳掩藏,只留下几抹若隐若现的残影。暗处不见明辉,只留烛火熹微。
待得豪杰归,三盏定天命。
台央的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抬壶为斟,执盏对饮。
“第一盏,人事尽。”瑜晟满饮后放下酒盏,正色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他能够透过神魔面具望见她的双眼——明明是少女时最为明亮透彻的眼眸,可在眼前人这儿却仿若化作了一面无底镜湖。波澜不惊,无显悲喜。
他难以窥透,反倒莫名兴起:“天命之约,死生无常。只是不知如此血本,月升娘子究竟想要赌什么?”
瑜晟本是不解,若论财宝美人,作为一方领主那自是不会少缺。若论权利地位,元氏贵胄爵位自玄殇战后便早已是封无可封的尊荣。就算有心再升,那也远不至于以命相搏。而若论法力修为,九天圣使的境界更是再不必多言。究竟是怎么样的利益,能值得这样一个人抛下一切,偏要以命为注呢?
只见瑜璇闻言抬眸,眼中精光明晦隐约,难辨神情。
“赌命。”
瑜晟一怔,随即笑道:“入了天命局那自然是要赌命的。月升娘子,本公子是在问你所期望的胜果。”
谁知瑜璇竟也不改口,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瑜晟。此刻女子目光清肃,漠然犹如朔风寒刃。直盯得瑜晟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寒意,才恍悟道;“娘子的意思是……”
“以命赌命。”瑜璇缓声道。
“赌谁的命?”瑜晟闻言脸色一沉。
见他不悦,瑜璇反倒神情稍霁,唇角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分意味并不分明的笑意。
乌纱敛去光影,红纱摇曳其间。空气间凝滞的疏离宛如朝霜薄雾,寒意瑟瑟却也惧怕光热。
静默之际,女子倾身伏案,用一种流离于温柔与警醒间的语气,轻声道出她在这个赌局中的两件筹码。
“赌我之命,也赌北境苍生之命。”
“不知于公子,可否敢同在下赌这一局?”
与此时瑜晟眼中愈盛的寒意相反,瑜璇的双眸间犹如烈焰浮跃。只不过其中最为明媚的那束辉芒,却早在某个刹那间便已悄无声息地消逝。
台外又是五声通天鼓鸣,不过这一次的响动似乎更加重了些,声声如雷贯耳。面对此般惊鸣,台下已有未通灵缘的人族赌客受不住惊吓,腔间血动,匆忙躬身跑远。
“第二盏,听风错。”瑜璇仿佛并未察觉到眼前人神情之异样,自顾自地斟了两盏新酒,并递了一盏予他。坦然道:“在下明白这般要求有些骇人听闻,可否请于公子且听在下十六字。待听完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瑜晟接过酒盏,用审视地目光注视着这位北境的新领主:“愿闻其详。”
而瑜璇则自然而然地伸手托起了酒盏。唇角微扬。
“坐吃山空,虚与委蛇。”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瑜晟闻言抬眸,正对上她的笑意。只见女子言罢将杯中酒爽快地一饮而尽,从旁取来骰盅置于案前。她用纤细的手指在盅盖轻轻点了两下,意味深长道:“庄家,请吧。”
十六个字,足够了。
这些年仙帝虽表面上全然不顾北境事务,碍于战后形势将一切放权予人帝和元老院打理。但按照瑜璇对自己这位兄长的了解,他私下里却一定会时刻查探北境的消息以把握自己能获得第一手情报。于瑜晟而言,有些重要的事情可以不归他管,但却一定不能完全脱离他的视野。仙帝骨子里仍有一份意气,此次他能主动利用重华赌局试探北境新领主是否真的如传言一般昏聩不堪,便也就恰好印证了瑜璇的这般猜测。
既然瑜晟如她所料,这十年来一直不间断地了解北境诸事的话。那么此时此刻此言此语,便是最好的安排。
果然瑜晟听完此十六字后眸间寒意渐消去,反倒透出几分安然。他此时才将盏中佳酿饮尽,抬手拨过案前骰盅,缓缓摇动。
玲珑骰子与木盅暗间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遥遥回荡在帘纱摇曳间。瑜璇无言端坐着,听着骰声宛如落珠明灵,渐渐随着瑜晟手间动作的结束而消止。
“天命赌命,你倒是镇定。”瑜晟放下骰盅,微微扬声道:“月升娘子,竟也不怕在下舞弊吗?”
毕竟对于常年经手博戏之人而言,在摇骰时藏手出千属实不算什么难事。
瑜璇闻言轻笑,有些刻意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