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客机舱内,有人惊出一身冷汗,久久无法回神。
大家在过道排队下机,队伍在闻约身旁蔓延。他缩开左手,上面卧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准确地讲是仅露出上下尖端的东西,上头捆束的一条密密匝匝的黑绳勾勒出水滴的外形,虽然骤然拉低了层次,看着像儿戏的五元店商品、电影里被封印的至尊宝物,但还是难以掩饰夺目澄透的薄荷绿色。
雨丝在机舱玻璃上滑下,远远几个大字映着红光。
燕安机场。
闻约轻轻松了口气,有些怅然,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是左手的触感那么清晰,仿佛梦中真的有人与他相握一般。
“这是真的吗?”一个脑袋凑到闻约面前,不依不饶地指着那枚东西,“叔叔,这是真宝石?”
是临座的“无陪伴”儿童,前半段机程一直苦苦哀求自己把这东西送给他。
“假的”,他淡淡道,“听过磷灰石吗?一克拉一百,你可以让家里人给你买一个小的。”
“噢……叔叔你是不是也看过《宝石之国》?”小孩眯起眼睛,判断叔叔并非麻瓜,大有共谈的空间。
两人排在过道最后,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前面传来“欢迎您下次乘坐”的悠扬告别。
”嗯。”
“诶叔叔,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刚刚那个姐姐?”
闻约一惊,“……?”
小男孩有些嫌弃地戳戳他,“你失忆了吗?”
他默了会儿,“没有,我还记得。”
真是魔力闪闪的旅程。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了?”
“……找不到,你可以?”
小孩儿瞪大双眼,“叔叔开什么玩笑,那个姐姐刚刚不就在你后座?你刚刚不是睡觉是晕倒了吧?!”
闻约脑袋嗡了一下,声线拉紧,“你说什么?她在这儿?”
不是做梦?
她真的跟自己坐了同一趟飞机?
小孩儿白了他一眼,突然在过道里大喊,“借过!借过!叔叔阿姨们让一让啊!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作业还没写完,爷爷奶奶在外面等我,他们没带伞,大家行行好让我过去吧!”
众人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还想顺带瞅一眼这可怜倒霉蛋孩子,可最先跑过的却是个帅哥,此人跑得极快,几乎在登机梯上没刹住脚一溜滑下去,小孩儿在后面追得呼哧带喘,直到黑黢黢的空地上,“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闻约回头看了小孩儿一眼,脑子这才被吹得有点清醒了,失落之后是熟悉的心悸,他喃喃,“不知道。”
小孩暗骂了一句,拉住闻约叫他不要乱跑,抄起手上的电话手表开始呼叫。
“喂,天哥,你在哪儿呢?
你身边那个姐姐呢?
你拉住那个姐姐,我们马上过来!
……唉呀你就说有人找她,你拖延一下时间,就装得乖一点!”
闻约跟着小孩哥在偌大的机场飞奔时,有置身梦中的怔忪,毕竟——
他跟乔郁舒已经四年没见了。
在这之前,闻约从来不知道或者说在意,与一个人见面,就要做好此后就都是别离的准备。
他只是在排队,乔郁舒只是出去接一个电话,但一切都没有然后了。
天就像此刻一样下着小雨,连绵到令人心烦,他也如现在一般在疾奔,在电话这头几乎恳求对面的陌生人,“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手机,说一下你的位置好吗?我马上赶过来。”
他刚开始由衷希望是自己吓到了她,仅仅是被单方面断交,可寒假结束后她没来上学,辅导员也不知道情况,等他反应过来想抓住最后一条线索,连她的外婆也无影无踪了。
护士站竟然知道他,在手册上边登记边道,“那个阿婆年前就去世了,你找她外孙女吧?她没来过。”
闻约想,没有人劝一劝怎么行,或许,再过段时间她也就回来了。
可是没有。
再没有谁的脚步在冷寂的500室前停留,然后推门而入,关上,反锁,说,“怎么来这么早。”
他在学校里继续待了两年半。
后来闻约又想,乔郁舒还活着吗?
他竟然无法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毕竟执拗如乔郁舒,真有什么决定,是一定要完成的。她其实比自己更危险,分辨不清楚,容易被骗,就算是台风来,大概也可能在原地被冷静地吹走。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闻约拼凑那短短五个月的碎片时,突然发现乔郁舒是个茫然的人。
“嘿!”
远处挂着相同的“无陪伴儿童”牌子的小孩猛力朝二人挥手,接着猛指远处的接机口,有人正平平淡淡地朝外走,就好像并非这事件的主人公,一眼都懒看得,掸了灰那样轻巧。
两个小孩两手放在嘴边,“快追!”
闻约眼眶发热,他鲜少让外界听到他的声音,“乔郁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