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几乎抽干他的所有力气。
那人没有回头,掀开隔温帘,步速一分不减,一分不增地向外走。
小孩哥抱胸,戳戳旁边忙着嚼薯条的同伴,“喂,你当错红娘没啊?那个大叔跟阿姨好像只是单方面熟诶,这不会是他俩第一面,他是去搭讪的吧?”
闻约挥开隔温帘,撞进她的屏障,强行把行李箱摁在原地,连同对方的手一起。
对方因此止步,回了头。
原来是在打电话,他心一松,接着一颤。
塑了冰的脸,直直的目光,长短不一的长发,漠然的神情。
乔郁舒更白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白。
闻约颤抖着把另一只手也盖在她的手背上。
“你……”
“喂?”她对另一头应道,“不是,不知道什么情况,有个人拦住我好像想说点什么……不是,没关系,是个帅哥。”
闻约:……
乔郁舒的手机竟然与时俱退,变成了按键的。
她周身的气息混杂,陌生又熟悉,闻约靠近,再靠近,不知道对方在跟她说什么,只听出是个男的,即便乔郁舒的语气冷漠,也能听出乔郁舒跟对方更熟。
与他相比。
她们什么关系?她又为何为他停留,仅仅是因为他的外表?乔郁舒不认识他了吗?
她挂了电话,看向覆在她手背的手,又望向他,那眼神实在令人无法不承认——乔郁舒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了。
“……我叫闻约。”他不由自主地这样说,然后屏息,希望乔郁舒能够突然笑出来吓他一跳,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恶作剧,她在逗他玩。
“噢……”她在自己面前点头,真的好像跟刚认识一样,机械而礼貌,“你好。”
闻约移开自己的手,无声地吸气,“你去哪里?”
“我要回家。”她把老年手机连同手揣进大衣,行李箱由此失主,横亘在两人之间。
静默。
路墩外车风呼啸,她一时没有离开,就好像期待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陌生人说点什么,并且她会为此留下。
他无声无息地抿唇,拿出车钥匙,“我送你,你家住哪里?”
她一时没有回答,而是打量,带有目的的、入侵性地看他。她本来不会这样,闻约也讨厌被这样,但如今的她确确实实如此,目光如斩刀,又好像轻飘飘的羽毛,拂过他的黑框眼镜,往下,鼻梁、唇、喉结,藏青昵大衣,羊毛西裤,几乎每一寸。
她问,“你叫什么?”
他把自己的名字再次重复了一遍,并道,“听闻的闻,约定的约。”又问,“……你叫什么?”
她竟然一笑,“不告诉你。”
几乎贴在玻璃上的小孩儿嘟囔道,“天哥,你判断也有问题,两人这不一起走了吗?”
对方抱胸叹气,“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边努嘴边摇摇小小的手指,“很多大人不谈恋爱还能在一起呢!”
*
闻约站在车尾,后备箱张着,里面放着乔郁舒的行李。
直到副驾的人伸出根手指弹了下后视镜,他才完全醒了。
乔郁舒就像荒凉校园里生长的猫猫,令人难以相信是这个世界会存在的东西,她就像是造物主的无心之失,却意外得到了某个人类的喜爱。
此刻猫猫似乎对人类产生了兴趣,扬着尾巴象征性地一蹭,人类的手便闪电般冲了上去,落在猫猫的脑袋和其他任何地方。
车里的味道宜人却陌生,郁舒调后座椅,凑到中央后视镜前,“你在干什么?”
常年在路上跑的人大都会在镜子下面挂个平安符之类的饰物,男子正在往上面吊一个薄荷绿的棱柱,上面绑着细细的黑绳,乔郁舒用力地点了它一下,石头剧烈摇摆,击中了男子的眼镜,很清脆的一声,车内耀目的晶光乱逃。
她道歉,“对不起。”
身旁的人一时没抬头理她,他忙着系安全带,卡扣总放不进槽里,最后他放弃了,问她,“你家在哪里?”
她一下夺过带子把他锁死在原地,突然烦躁起来,“我怎么知道?”
闻约定在原地,许久,轻轻地道,“要不要兜风?”
半夜的燕安人声可闻,闻约手侧的玻璃在狂风的冲撞下哀鸣,副驾上的人将座椅放平,任自己的头发被吹得像垃圾堆,整个人陷进去,像一个坟墓。
闻约驶过燕安大学、医院、机场,一轮一轮,突然,他身边的人将车窗升起,座椅调直,整个人像醒了一样,像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车上,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掏出了老年机。
对面想来睡了,电话一时没有打通。
然后他听见郁舒说她要下车。
可她这一次又要跑去哪里呢?闻约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解开中控,全车上下四扇门都好好地锁着,他倾身,卡扣轻声弹出,安全带缓缓回收,消失在阴影之中。
路灯远远照着,暗室昏味。偶尔一辆车呼啸而过,落在郁舒耳中只一点轻响。
眼前人本望着玻璃,沉着眉目,锁着一点心事,突然间像是想通了,手指自方向盘上滑落,幽幽落在她手背,按住,将热意灌进她体内,“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