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那日他师尊笑吟吟地对他们说:“他叫宋言珏,以后就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了。”
那时只觉得对方是个孤高之辈。后面相处发现宋言珏也并不是个全然冷漠的人,至少还是有些脾气性子的,也因此被关了不少回禁闭。
宋言珏其人做事说话十分随性,长相看着矜贵,却不是个尊规守礼的徒弟。对世间之事知而不为,袖手旁观,是个轻狂人。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也无烦无恼。
他们师尊常言道宋言珏这性子以后若长久如此,最终必然无功无德,如何能飞升?那些修练与努力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这也极大衬托出霍无忌的知礼知节、品行端正。他作为大宗玄天宗的首席弟子,日日谨言慎行,一向是受人尊敬一被人学习的仙界楷模、修行标杆。
两人师出同门年岁相仿,私下关系很好。又连续几届包揽了天榜前二,天资皆是出类拔萃,且都有把天下独绝的剑。
故外人将其并称为“玄天双杰”。
可惜宋言珏不图虚名浮利,不听啰嗦,除了正常修练整日里过得十分道遥冷清。前宗主对他简直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把他分到有着“逍清大殿”的绎霄峰。
而那时他们两人还能经常一起执剑外出游历。那时宋言珏的配剑也还一直没名字,平日日里对方只唤它无名氏。
再后来某日宋言珏砍了绎霄峰所有梅花树,满山都种上桃花,峰上常年粉霞重叠,仿若彩云。
此举引发了众多真人长老的不满,宋言珏从不管这些声音,他实力高深莫测,没人真会拿他怎么样。
霍无忌却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前宗主的话,不敢有所怠慢。
宗主道:“云祈啊,你以后是我玄天宗的继承人,万万不可同他一般坚持己见。明白吗?”
又道:“全天下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你的名誉、你的努力,甚至于你的一丁点错处!他们都是要向你学习的,倘若你也像宋识译这般轻狂,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你和玄天宗呢?”
“云祈,你记住!维护保持你的脸面名节,就是在维护玄天的的脸面名节啊!”
这些话霍无忌从小到大不记得听过多少遍了,最开始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内门少年,后面成了一峰峰主,再后来坐上宗主之位。
这些话在无数岁月中早已牢牢流进他血脉深处。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一丝错处,也没有一点无礼,向来是宗门最勤勉刻苦的那个。
在担任峰主后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也越发严苛,仿佛真成了人人口中的圣人仙士。而宋言珏却越来越不关心世事凡俗,满眼冷心、冷情、冷意。
以至于全门派上上下下大上长老及外门弟子,其余人间上重天的众人对霍无忌无不是赞扬、欣赏以及崇拜的。
后来又过了几年,前宗主坐化了。
宗主之位毫无疑问是该霍无忌继任,虽说他年纪略轻但也没什么,经验可以以后积累。只是在上次天榜排名中他位列第二,有位天榜第一的同门师兄宋识绎,却让个第二名做宗主?
天下人与其说不服,不如说更想看师出同门的天才打一架罢了。
一个受人尊崇的未来宗主,一个清冷神秘的高贵峰主,两人通通是化神期巅峰修为,谁输谁赢都是极有看头的。
霍无忌觉得宋言珏的修为应是比自己高些的,或许不多,但有。
他终日被架在未来宗主之位上,禁锢在那张椅子上。有时竟想着这么输了也不错,回过神来又觉得太冲动且不理智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一下子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但那次宋言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败给了他。
后来霍无忌始终觉得那就是他们关系出现裂缝的开始。
这一场打斗之后宋言珏不再长留宗门,同从前一样下山游历,不过变成了一个人,整日深入简出不现于人前。
从那之后的好几年内,两人都极少共同出现在同一场合,出现也很少会交流,或者说宋言珏单方面避免和他在一起引起众人的讨论。
那时候宋言珏应是走遍了辗转过万里山川、大江大河的。
而霍无忌终日坐在宗主之位上,被大权和各种锁事缠身,若有闲时就忍不住想:若是宋言珏,这时又会如何做呢?他一个人不孤独吗?
事实证明宋言珏确实并非正常人,或者说能孤独一个人多年怕是早心生幻想、生出心魔来了。
他至今还记得那日许久不见的宋言珏来宗主殿见他时,自己还有些惊讶和诧异,赶紧起身迎他。
对方面色比平日阴沉憔悴不少。他手中怀里拿抱着两幅宝贝卷轴,一声不吭。但神色似乎看着又有些异常,沉眸很有执念一般,幽幽鬼火般瘆人。
霍无忌心头顿时涌起不妙的感觉,遣散了殿内外的待从,在对方默许下立马把卷轴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
一幅是只俏皮黑猫嘴叼桃枝,画纸上半部分被泼了黑墨;另一幅则是个白衣少年的背影,赤脚站在水面上,水上有桃花,而少年手腕脚腕皆挂有飘逸的红绳。
画中人似乎微微转头来,但并没画五官。
霍无忌认出这幅是宋言珏的笔触,不由问道:“……这是何人?”
具体的已经忘了,但到后面他们直接因为这画开始争论了起来,逐渐转为吵架,最终大吵一架。
宋言珏当时还问霍无忌他之前是否养过猫、收留过个少年,为何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明明……明明…
——你见过吗?他最终看着他问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眼眶通红,皎白眼珠上布病血丝,正中像点着炽焰鬼火,直直地盯着你。
霍无忌好几年后才索觉到那应该是种极度渴望、寻求认同答复的,几近疯狂的神情。
而当时年轻的霍无忌边听边皱眉,不禁反驳他道:什么猫,什么少年?他在宗门内从未见过,又问你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他想不明白,倒底是怎么冒出这样一个故人的。他从未听闻过宋言珏有父母兄弟,多年来更是从未让人近身过,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次宋言珏沉默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梦见了。说完他像陷入了什么情诸中,又继续一言不发。
多年以来,宋言珏从没出现过这种状态,他这回好像不断在否定自己,说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反复沉浸在某种感观之中。
霍无忌心中气闷又奇怪,他完全无法理解。只能不断开导、游说他,希望把好友带回正道来。
最终说出句让他后悔半生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不过是场荒唐梦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过……”
语毕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宋言珏不知为何踉跄着退后几步,直直撞翻了桌椅器皿。
地上狼藉一片。
“宋识绎?……你怎么了?”
霍无忌只觉对方状态有些像是走火入魔了,心中有些慌乱,便想快步上前想扶住他。
宋言珏此刻甚至有些站不稳,对他摆手后撑着木桌歪头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染湿了那幅少年的画。
可能是画布染血的缘故,宋言珏想用袖口擦干净它,却越擦越花。反倒在他的白袖上染上血色脏污。
霍无忌征然看着不知做何动作,过了会又见一下子从他绯红眼眶中落下滴泪,张着嘴也说不出一句话。
接下来他就看着宋言珏收起卷轴跌跌撞撞出了宗主殿,从此像走进了一场无边的虚妄幻梦中。
他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或者说从宋言珏跨出门楣的这一刻开始,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也是这时候起,宋言珏变了。
他终于给他那把天下独绝的剑取了名字,名曰叩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