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后花园。
树花和盆花鲜亮艳丽,假山怪石嶙峋错落有致。鱼池中,红锦鲤在莲下碧水嬉戏,搅动起圈圈涟漪。
旁边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而观景台子上摆着几些小案软垫和精美小食,垫上坐满了人。旁边皆有面容姣好、婀娜多姿的宫女跪坐服待。
昭兴帝和皇后位于主座。
此时已临中途,皇后便借口皇帝身体不适想与其先行离开。
皇上再三“劝说”皇后留下再赏赏花,皇后虽然十分挂心龙体,但也勉为其难答应留下。
宴上乐师在演奏婉转清新的音乐,但在坐的官员脸色都不是很自然。
谁也没料到武安王会带自己的宠妾来参加,来的时候昭兴帝和燕首辅脸色都沉肃下来。
这场宴会比起公宴更像家宴,柔鸢虽然行事始终大方,但终究是武安王从底下庄子里带回府的,不体面。
也更落实了他在外“宠妾灭妻”的浪荡名声。
李少钦没有正妻,两月前娶了上官大夫陈忠毅的大女儿作侧妃,算半个正妻。
但两人一直未同房,以至于众人纷纷觉得陈家姑娘十分可怜,好好一闺女嫁过进去守活寡吗不是。
而现下武安王心生不悦,脸色阴沉,紧紧捏着茶杯。
柔鸢待他真心实意,早在自己还是亲王时就来府中。且又是自己养在庄子里干干净净的,不比立太子后给他张罗的那些个“名门贵女”好?
贵女个个都自持矜贵,内心多半瞧不上他这种纨绔。要不是自己登基,放在平时哪里会看他一眼?
此时身旁的的柔鸢又给他倒满茶杯,李少钦拿起来一口气喝尽了,全然不在乎宴会上僵硬的氛围。
在这样的气氛中,皇后坐在上位开口道:
“少钦,众爱卿,现下御花园中桃花盛开,灼如彩云甚是宜人。依本宫之见,倒不如我们移步桃花林中赏花,各位意下如何?”
李少钦刚巧也不想看那些大臣的脸色了,赶忙同意,拱手大声道:“回母后,儿臣觉得此事甚好!桃花林乃儿臣旧日最爰,如今行在其中观花玩赏,自然别有一番雅趣!”
几位官员也不得而同道:“皇后慧治仁心、细致入微,我等皆觉此事甚好。”
宫内桃花林面积还算大,往上看大团大团的繁花与碧天相映,风卷着花瓣飏在空中,引人驻目。
而皇后又提议众人一同挂红绸于树枝上,来为今年春耕和洪涝祈福。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纷纷从宫女处取得红带,便各寻各的枝桠挂上了。
武安王到了地方才觉得赏桃花亦无趣,但迫于皇后之命还是随便取了条红带,欲同柔鸢一起挂在树上。
他正仰头挑着心仪的枝桠,却忽闻身边有风,又传来衣料磨擦声,不由心下猛然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还来不及等李少钦反应,数道黑影就瞬间同时袭来!
柔鸢和靠得近的一位官员立即挡在他身前,刀剑凛凛间,白刃染上红血,几滴腥气又滚烫的血溅上了李少钦惊悚的脸。
李少钦只觉得周围一片光怪离奇的混沌骚乱,众人的叫声惊呼,被骤风吹起的桃花,奔来的待卫与刀剑相搏的鸣鸣响声…
“有刺客——!!”
“快,快来人!保护太子—!保护皇后——!!”
*
江轻云从有记忆学任何东西都很快。学剑式,他特别喜欢观察别人的动作,一遍就会;后来修习仙门典籍也别有一番感悟,只是怠性贪玩,研究得并不算多。
就像听见呼啸的风声就闻到袭来的泥土气息,看见天空变化就知道多久要下雨。比起像努力掌握的能力,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感知敏锐不代表看东西学东西也快。
从早到晚,又点上了灯,好不容易等江轻云呕心沥血、费尽心力地抄完,宋言珏却又叫他读一遍。
他便十分幽怨地举着宣纸在空旷的大殿中诵读,余音绕梁。
宋言珏便坐在暖灯下默然看书,对殿中回荡的抑扬顿挫、情绪饱满的朗诵声恍若未闻,这可苦了江轻云和大殿门口守着的两位仙盟弟子。
得亏立于殿门柱后的修士耐性实在很好,对魔音入耳置若旁闻,在心中不断默念静心咒。
大殿灯火通明,林锦度回来了时听见其中传来的幽幽读书声,一时间竟不敢进去。
他在门口廊间徘徊了一阵,过了会才忍不住下定决心想进去,而扭头在殿门处对上那人的目光,神情瞬间凝住了。
月光照在殿上琉璃檐顶反射出琼色光晕,洒落在白玉阶上,像稀稀疏疏的薄雪。那人背着光神色模糊,通身素衣,恍若月下滴仙。
——宋盟主。
林锦度从脊椎骨涌起无限寒意,仿佛有只无形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殿门虚掩着,帘幕垂落,隔绝了殿外喧嚣。宋言珏立于廊上没说话,整个人大半处于暗处。
对方只淡淡看了他几眼。林锦度跟在盟主身边多年,这时却从他周身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与烦燥……或者说无望。
这些词其实都不应该用来形容宋言珏其人。
他年少成名,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现在又坐拥仙盟的生杀权利,不管是权利、名利或者钱财通通却不缺。
按理说也没受什么太大的挫折和困苦,虽然他与霍无忌分道扬镳了,但是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至于现在不悦。
而好半响后对方终于开始动作,缓缓转过身去,殿门透出的烛光照在宋言珏侧脸上。
——这一照,林锦度也终于在霎时看清他的眼神和神色。
看清楚那瞬间,林锦度心中大骇,不由倒退半步发出响声,闻声宋言珏的动作也顿住了。
周围空气仿若凝固,林锦度只能盯着对方的背景。他心中很想移开目光,却一点都做不到,脑海己经空白一片。
于是他眼睁睁看见宋言珏转过头来,脸上被烛光阴影切割成两半,双眸意义不明地回望了自己一眼。
然后对方就这么一言不发走进殿中,殿门只余一条小缝,其中断断续续传来读书声。
他进殿后,林锦度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他什么都不敢再说了,仿佛心神不宁。引得柱后两位弟子纷纷侧目。
半响林锦度才回过神来,他只觉得刚刚盟主的神情犹如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一般,黑眸里固执地点着幽幽鬼火。
一下让他又回到了在玄清殿最初看见盟主那天,那是何等的偏执,他背上冷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林锦度赶忙环视一圈四周:确认了自己还在玄天宗内。
*
夜深人静,月华在地面上蒙上层薄霜似的冷光。
霍无忌坐在主峰正殿中挑灯写文书,边写边伸手拧了拧眉,眼里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迷茫。许久他停笔搁在一边,眼神望向了绎霄峰的方向。
思绪如同倒流光阴岁月,直回到初见宋言珏那天,那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一个下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无数次想重返那天。
霍无忌当时已经是宗主门下实力天资皆出众的弟子了,从小师尊就有意无意培养他为继承人。
当领事弟子领他去宗主殿时霍无忌心生疑惑,但并未多想。等他一进殿,就发现个陌生青年已在殿中站立恭候他多时。
那是个面容俊美似琼玉的青年,白袍负剑,头戴金冠,衣袂披着霞光,身姿挺立如松地站在师尊身侧。见他进殿便面无表情望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