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面的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墨深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淋得透湿，紧紧黏在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只是这样呆呆的、默默地看着他。

江轻云并不关心对方从何处、又为何而来，只真心且热络地撕下块肉递过去，笑着又说了一遍：

“你不吃吗？刚杀的，血还热乎着呢。”

他一说完那孩子好像才回过神，蹲下身接过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江轻云很饥饿，自顾自吃了会才恢复了些活力，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布满细小伤口和灰尘的脸，觉得很漂亮。又感觉对方很孤独，也很可怜，便问：

“你长得可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眼里似乎无波无澜，本来正看着他重复咀嚼、咽下的动作，闻声放下肉赶紧说：“我叫宋言珏，你也可以叫我宋识绎。”

“好的，宋识绎……你一个人吗？”

宋言珏点了点头。

江轻云大发慈悲，也可能是觉得一个人无聊，思附一会后下定决心做了个决定：“我叫江轻云，你要不跟我一起吧！我能保护你，虽然不能顿顿饱，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的。”

想了想又加了些筹码：“而且现在外面还在打战，可是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能讨饭。”

宋言珏没什么犹豫，又点点头。

看他这样江轻云十分满意。

便伸手去摸摸对方的脸，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正想着收回来…

四面八方的风声就在这时呼啸而来，没过头顶、穿过耳边，一切似乎都在一片片解构飞散，最终化成一片白…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终究还是不能理解你…

…你…为什么这样？……

我想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不要听，不要听了，灵魂深处的意识不断涌起。

头好疼…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就要这么做！

江轻云愤愤地想着，两瞳中心浮现出一点猩红，他不停在脑海中反对、反抗再反对这声音，少顷周遭又沉默地归于平静。

江轻云只回想起遇见对方之后，他们几乎把江南一带走了个七七八八，一起走过空城血路，枕过寒风枯树，走到春归大地又四季轮转，躲避再起的纷争战事，踏过断桥残雪和重重尸山，也见过战后的艰难重建和痛哭欢笑。

不过有时就算一连两三天没吃上饭喝上水宋言珏都没吭一声，只是点头。

后面到了别的地方他也不太会乞讨，或者说看上去有些呆呆愣愣的，一天下来基本都是江轻云在说，江轻云倒觉得他挺可怜的，经常从自己那份里扒拉给他。

就这么三个春秋过去了。

*

福云山。

“你要当修士吗？你这天资也太太太好啦。”

江轻云一边弯腰采着野蔬一边很高兴地说，半天没得到回复便回头看着玉雕似的宋言珏，又觉得很没趣。

宋言珏最终还是说：“可以当。”

江轻云有些生气，觉得对方越长大越冷淡了。

最后两人收拾了一下野菜，又煮又烤着吃了，躺在地上发呆。江轻云有些困倦，他闭眼却好像又能听见那声音，说些埋怨不理解的话，弄得他云里雾里的。

这种情况从很久之前就有了，那声音幽远且长逸，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从灵魂深处所传出。

他常常心想不会是被怨鬼缠上了吧。

于是睡不着，又睁开眼和身边人聊天。

“宋识绎，感觉我们三年真的去过很多地方呢。”

宋言珏嗯了一声。

于是江轻云回忆了起来：“云间城、栖霞山、柳州城……真多啊，以前我父亲都没带我去过这么多地方呢，他不喜欢让我出门。”

“你父亲？”谢识衣本来安静地垂眸听他说，听到一半抬起头问道。

“是啊，不过他和母亲一起不要我了。”江轻云情绪低落了下去，又很快开导自己说：“大概是因为打仗了吧，而且……而且……

虽然一直让我练习功法，但其实我知道一点，他们都不想要我加入门派当个修士。”

只见宋言珏从怀里掏出个红果子递了过去，道：“好…你要吃吗？”

江轻云道声谢就接过手哈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哇，这个真好吃诶。”

吃着不住感叹：“要是没打战就好了，我犹可以带你去茶馆吃蟹粉小笼、绿豆糕、桂花酒酿…反正很多很多，都是很好吃的！”

可惜并没有等到那一天。

甚至最后分别的一天，他直觉宋言珏有些不一样了，至少那神情、样子并不熟悉。

那是个雨夜，在断崖之上。

轰隆雷声响个不停，死白的闪电似乎要把天空炸成好几片。暴雨很快倾盆而至。

江轻云拉着拽着宋言珏的手臂和衣服，快速奔逃在林间。脚下是湿泞的地，身上被木技和碎叶刮得血疼。

他已经快跑不动了。

但路也断头了，前方就是望不见底的百尺深渊。

身后的多名修士仍在追击，其通通身着夜行服，动作之迅速利落，几剑就砍去技桠。一下从四面八方飞涌而来！把他们逼困在断崖之上，退无可退。

——然后，那是江轻云这辈子第一次见叩乾坤。

随着宋言珏冷冷念出剑决：

“一剑叩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