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
南边多平原丘陵,林间山顶没有常年汇聚淡淡的薄雾,昨日下了夜雨,显得苍翠鲜亮又格外清澈。
平原山麓上,一群飞鸟飞过辽阔湛蓝的高空,在遥远的天空变成几条横折线,最终消失在无边天际。
山底下,两个青年正肩并肩走着。一个身着银绣飞鸟纹样白,一身轻松,身后跟着个侍从帮提书文袋和背装行李的木箱;另一个穿着烟灰粗布宽袍,肩背墨蓝色袋子。
两人正在有说有笑地聊天。
“苏兄,你看那边!”
只见林间一位素白衣裙的女孩正赤足奔跑着,轻盈跃起跨过泥道积攒的水洼,足尖在水面点起一圈圈涟漪。露出的手臂纤细白净,手指紧紧扯攥着飞舞的裙摆。
女孩的足尖和裙边都沾着泥水,她边跑边回头看去,长发披散着,飘起的墨丝在日光照拂下显得熠熠然。
“真是足点轻莲,皎若白鹿兮轻云;衣舞鬓影,仙风流光兮佳人…有女如斯,佳人若一见,人生之苦恨暂可有一避!”
两位青年双双停下,看着林间白裙飘荡的女孩,白衣青年不住感叹道。
他没注意到被叫苏兄的青年有些失落的目光,苏明章扯出一个笑,附和道:“是啊,此女轻快。李兄文才高成、出口成章,倒是更令人向往。”
似乎踌躇了片刻,才说:“这女子常望身后,恐背后有东西紧追迫近;又不着足履,应是路上遗落,昨晚夜雨刚过,道路泥泞不平怕是难跑刑。”
“……明章兄,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倒是心细十分,怕是到时候要高中呐!”
李清行倒也不恼,仍然笑意满盈,他三岁启蒙识字、七岁出口成诗,又剑术高强,于是很自傲,以至于自负。
可偏偏出生在富贾之家,又与皇帝同姓不能科举,只好写诗去让官员推荐,他对当官入仕的渴望和自得感非常浓厚。
六年战乱后,南边诸事不顺。
科举推迟缓迟多次,现下去参与一个多月后会试和乡试的尤其多。
苏明章有时觉得要不是李兄不能科举,两人应该不会像这样谈天说地了。
而那女孩越跑越快,最终在一处转角跌倒了。
直到这时,两人的目光中才出现个身影。在叶影遮挡下模糊可辨是个墨黑粗衣的青年,肩上还有团毛茸茸的白色东西,此刻正伸出手拉起女孩。
女孩却似乎还想走,很激动的抬手不断指向身后,动作在紧张下变得急迫杂乱。
而那青年说了什么之后便把女孩挡在身后。
不过片刻,一只野狼在泥道上奔跑闪现!银狼勉强站定后目露凶光、尖齿利爪,全身被银灰皮毛紧紧包裹,不断发出嘶吼声,给人以强大压迫感。
黑衣青年与野狼周旋几步就慢慢拨出腰间利剑,趁其不备一刀锁喉。野狼血溅当场,四肢朝空中舞动还妄图扎挣,青年就分别在其腹部、头部又砍了几剑。
野狼这才怒目圆睁,嘴吐血沫地抽搐着不甘死去。
李清行双目不敢轻易移动,看得更是心潮澎湃,不免感叹:“这位兄台好剑法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孤剑杀匹狼,真真是武艺超群。”苏明章亦紧盯着他们,赞颂道。
寻常文人对强大侠客,犹其还是这种正义之士,常常是有些仲景仰望的。
就好像天涯漂泊的多愁与江湖烟波的恣意缠在一起,自由不受限,无名一身轻。是种和隐世全然不同的志向。
*
江轻云注视着血泊中的野狼尸体,不刻便收回目光。他面无表情拿出手帕擦拭剑只,剑刃在光下折出粼粼的光。
——不过是一匹普通野狼罢了。
灵丹都没有。
“那,那个……多谢少侠相救…”
白衣女孩双颊泛红,看着他有些拘谨地用纤葱手指扯着衣脚,声音清越:“少侠你面若冠玉,长得真是十分好看呢。小女子也无以为报,不如……”
江轻云听着有些担心她接下来的话,直接打断道:“你家有车吗?比方说驴车。”
“啊呀,我家中正好有驴车!”女孩狠狠点了下头,面上显出几分开心愉悦,全然不复刚才的紧张急迫:“要不你先跟我一起回家吧?”
两人并肩走在步道上,地下有些地方泥土黏稠不便行。
江轻云便从储物界中拿出一张手帕和布鞋给女孩,看着她擦脚换鞋便问道:
“你一个人在外,又没武艺傍身,家里人不担心吗?”
明松雪心说这女孩太大胆了,这事非常危险。战乱也才只过了六年,地方上就算没有个流贼土匪,山林中灵兽野物也只多不少。
“我会擒拿之术,能同龄男子打平手呢!而且我时常和家人来这座山里采东西卖钱,熟悉山路,所以才觉得应该没什么事的。”
女孩点点头,吴音清甜清甜的,又开口道:
“这次我哥本来跟我来采药呢。这山里大,他就和我走散了。不过现在南夷十二城上有凌竹大人在,还是安全的。”
“不过未曾想这山里不知何时来了野狼…唉,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说到这女孩很是感触,崇拜地看着他的脸
“…凌竹,官员…江都知府那位吗?他好像是地方官吧。”明松雪回忆不起来
江轻云自然就更不认识了:“凌竹大人?”
“嗯嗯嗯!对啊,他来了三年,现在地方流匪全没了。每户每田都上了黄册和白册,去年终于丰收了。”
女孩双眼发亮,神情简直比遇见时还激动:“我爹娘老高兴了,都说他可是个大好官哩!”
江轻云不认识这人,只适时点点头。
好不容易到了女孩家,把她交接给面色着急伤心的家人,人家再三感谢。不过感谢到是免了,他也有事麻烦人家。
来的路上江轻云还发现田间有野猪在踩玉米地,女孩说是常来祸害庄稼的,使顺手杀了。
女孩母亲给他和明松雪弄了点饭,她想杀只鸡,江轻云虽然想吃但拒绝。
一大碗苞谷青菜粥就咸菜腊肉吃,碗筷是干净的,江轻云真饿了并未推脱这个,只埋头吃起来。至于明松雪也得了条小活鲤鱼,只是看起来颇为不满的样子。
吃完他爹拉出驴车说要送他到通州,江轻云想给钱,男人没要。
“哎你给什么钱嘞?不用了,不用给!俺也不要你的钱。你救了我的闺女又帮忙杀了野猪,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哩。”
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露出讨好又腼腆的笑容。江轻云觉得他甚至有些害怕自己,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任何人都表现出顺从:
“俺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就心安得坐吧。”
坐驴车也要有一个时辰才到,在这期间江轻云始终没有表现想和任何人亲近或交流的样子。
确实也没什么好聊的,路途不同。既然注定没有结局那就不要相遇了吧,而且他也懒得干涉别人的因果。
这么一想着他闭目养神起来,明松雪趴在一旁舔着身上的毛,中年男子坐在车前面守着驴,两人一猫就这么悠悠上路了。
男人地他送到城门后就驾驴走了,江轻云再次谢过。之后他顺便通过城口处士兵的询问检查就进了城。
到了通州地界,倒比之前到过的地方都热闹不少。市集很大,街边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各种种商贩,耳边响起的几乎都是吆喝、询问和讨价还价混在一起的杂音。
江轻云边走边看,肩上还趴了只慵懒散漫的白猫,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很可惜,他的面具在五伏洞打斗时破了,不能再戴。
而草药、簪子和各类吃的、玩的和用的,铺在货铺上、放在饰盒里,却令人眼花缭乱。食物的热气混着胭脂的香芳在空气中蔓延,又掺杂着每个人的吐息,最终交织成一股热闹的味道。
可惜江轻云扫了几眼,被摊主吆喝成仙草的不过是些长得像的草药;话本倒是多,他甚至看见本“第一剑修恩仇录”,欲要拿起。
明松雪却在这时嘀嘀咕咕吐糟,前面铺子几只号称能人工匠打造的簪子,着实粗糙得很。
更多的不是铺子,而是铺个毯子在地下,放些杂货就开始叫卖,有人来查就揪着毯子的四个角提着跑了。
又走了好久,明松雪也没见他停下,便有些恹恹的欲睡了。
直到走到一个小铺子前才站定,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人,颧骨和额骨十分突出,眼窝却深陷下去。
老人戴着副老花镜。正坐在一张方木桌旁,一只手手还戴着串暗红木珠。
桌上左侧摆着签筒、淡黄符纸和笔墨。而在右侧铺着块墨蓝色的粗布,上面整齐的放着几叠线装的纸书,淡蓝色的封面和纸张都因为年代的久远而显得微微发黄。
名字倒都看着挺高大上的。
摊旁还立着个幌子,黄白底黑浓墨,张牙舞爪写着十六个大字:上通天道,下晓地理;帮人算命,五文一次。
“骗子吧。你干什么呢喵?!”
江轻云蹲下身来,略略扫了几眼,又抽出一本书打开翻看了下。便抬头问道:“老人家,这本书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