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水的温热布料轻轻擦拭他的面部,江轻云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等布料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
后脑还是很疼,喉咙也嘶哑得不行,眼前除了大片大片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江轻云勉强思考了一下,心脏被穿刺的痛苦似乎还残留着,自己应该死了吧,现在这又是……
正想再说点什么,旁边的人赶忙给他喂了温水:“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喝了几口水后,江轻云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自己没死,可能是借尸魂还是……?
他边想边艰难撑着身体坐起,旁边灵气精巧的女孩见状赶紧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江浔哥,我说你就不该跟他这么较真,你自己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但人家毕竟是有家门真学的,越级比拼怎么打得过啊?”女孩叽哩呱啦地说着他是怎么身体中伤掉入莲他,又是怎么昏迷发烧不醒的。
江轻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就这样轻轻望着她。
——这分明是上辈子自己的小师妹,温雨棠!现在看着估摸是十三四岁,俏丽脸上透着青涩与稚嫩,却是明媚可爱的年岁。
随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穿着白衣裹着绷带,各处传来细密的疼痛。
温雨棠自顾自说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低下头轻声开口:“啊,抱歉…忘了你才醒了。刚刚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嫌烦吧?真是对不起啊……”
“不会,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辛苦了,要不先去休息一下?”江轻云努力扯出个微笑,温声道。
“我不累!我还要去告诉江叔呢,他这几天也一直在给你熬药,你醒了他肯定特别高兴。”温雨棠转眼间就眉飞色舞,她关切地说:“还有你不要逞强了,先躺着好好休息吧。”
“好…对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个镜子?”
江轻云踌躇了一会,还是问道。
“诶?镜子…这有个,给你。你好好休息,我先走啦。”温雨棠从一旁木桌上拿了个小铜镜递给他,快步走出房门。
“江叔!江叔一一!江浔哥终于醒了!”
江轻云听着女孩传来的呼喊声,看着手中铜镜中唇色苍白、面色憔悴的自己。
心里升起一种恍惚的感觉,按照时间,现在应该是在选门派拜师之前,到底是死前的走马灯还是梦一场,虚妄不可言。
他一手拿着镜子,另一只手用力握紧,指甲深陷肉里带来的痛觉让他勉强有一种实感。
但不管是梦也好再来一次也罢。既然有这个契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怎么能白白浪费。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那一把好刀,断苍生,斩断了自己那一生的联系,与旧时光一起留在了过去。
*
“你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一位面相硬朗的男人坐在床侧,肤色麦黄粗糙,头发打理过扎在后面。
他左边脸还有道褐色的竖长伤疤,颈侧也有,脖子那道直伸入衣领中,江轻云见过,那是道覆盖腹部的长伤口,很是渗人。
“江叔,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江轻云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再次面对江庭风他心情有些许复杂。当时江庭风把捡他回来,又养了他几年,但其人的过往却属实让人诧异。
听完江叔摇了摇头,露出个宽容的笑容,道:“我们之间还谈什么麻烦?你这次就是太冲动了。这四吃了亏,下回可要长一智啊。”
“我知道了。”
“行了,你脸色这么不好,再多休息一会儿吧,这会给你煮的药还没好。”江庭风扭头望了眼庭院的方向,又道:“这会叫小赵帮忙守着,我有些不放心。”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江轻云久久看着他走的方向,末了长长叹了口气。
转眼三日过去。
城中一座普通的小屋庭院内,院中有棵大槐树,满树满地都是雪白飘香的槐花,有两人在花树下对奕。
而一个半大男孩正在围观江轻云和江叔下棋。男孩姓赵,才八九岁,也是江庭风捡的回来的。
这几日江轻云休养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觉得从内心深处很陌生,也不自在。就好像灵魂和身体还没有统一。身体在现世人间,灵魂却像在千里之外的某处。
他有时会调动自身灵力,有金丹和没金丹实是很不一样,不管对灵力如此通畅的使用,还是对自身经脉的感知……
好恨,上辈子要不是……
聂衍安、殷无虞和琼华宗……都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而这几天温雨棠一如往常去医馆学习。她日日在药馆跟着几个大夫帮人把脉拿药,她医术、书画都是几个村里数一数二的。闲下来会修行,年纪轻轻已快结丹了。
他们隔壁住着个中年妇人。这妇人姓孙,性子爽朗,人勤快干练又热心肠。村里人都叫她孙大娘。
六年前广陵打战,孙大娘丈夫就在战场上死了,而儿子参军至今未归、了无音讯。她的女儿出嫁另一个村子后对他们、特别是温雨棠颇为关照,他醒时还来送了一篮新鲜野蔬来。
至于江叔,依旧每天悠闲地浇花养草,偶尔练练字。现在还加了个给江轻云熬药的任务。
这就是少年时,往往最是肆意,有人挂念有人陪,让人贪念。
很多人过了很久之后才发觉终其一生想要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得到了。
可惜人再无少年,就像江轻云现在也代入不了“十几岁青年”的角色。
或者说他重来一次心境大有不同,那些复杂诡异的疑云像诅咒一样死死缠着他。
最终江轻云挑了个时间给江叔说要出去游历,行走江湖。实则是出去找找上辈子错过的机缘,也算散散心了。
江叔就让他陪自己再下最后一盘棋。
“你这棋风倒没有以前凌厉了。”江叔评价道,落下一子。
“看来这次输了对你影响很大啊。”
小赵也在一旁低头看棋,江庭风所执白棋布局严谨,表面风平浪静实则诡异多端。他尚年幼,根本猜不透。
可见走一步观百步,绵里藏针,由棋观人这话一点也不错。
江轻云似赞似叹说:“江叔的棋风好生厉害,真叫人佩服。”
说毕他捏着白子,垂眸观察打是着整盘棋局,缓缓放下。
江叔没说什么,只笑道:“我不过闲着无聊下几把打发时间罢了,真功夫是没什么的。”
“江叔您说轻了,江叔您棋艺特别好的!村子里所有大爷可都下不过您呢。”话刚说完小赵在旁边嚷嚷道。
听小赵一说江轻云也摩挲起颗墨黑棋子,心绪却又回到烟云台的一袭白衣上去了。
“倘若有人能与天地下棋,胸怀万里沟壑,也算胜天半子吧。”
“你小子一天天尽说些……唉,哪有这么多门门道道啊。人生苦短,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江庭风边摆弄着棋子边淡笑着上下打量江轻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终究不过是个玩罢了。”
不过作为这时的恩人,对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这份笑意足矣。
江庭风说完细看了番江轻云的神色,另外提起件旁的事来:“不说这个了,下个月的仙盟大会你有什么想法?不好好在这休养反要出去折腾。”
江轻云实话实说:“倒是没什么想法,想出去碰碰运气。”
“也是,世上天才还是太多了,哪能否轮到我们这样的人?你要是觉得有些迷茫困惑,出去看看也好,说不定就解开了。”
听完江轻云面上露出顺从乖巧的的神色,心里却很平静。复仇、机遇……以及所有忘记的东西,重来一次想做的事很多,最终他说:
“是啊。”
“行,那你去吧,记着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欢迎你。”
江轻风听到这话愣了愣,也轻轻笑了:“好,我会的。”
棋还在下,小赵却看着有些焦灼。
黑棋剑走偏锋、锐不可挡地盘距上方,白棋多于黑棋在中下形成连片颇具优势,黑白纠缠暗流涌动,这盘棋局已然不好下了。
男孩啃咬着指甲,觉得自己连个子都放不进去,正看得聚精会神呢。这时江叔侧看他一眼:“小赵,去倒两杯茶。”
“哦…好咧。”